吴瀚青

雨夜,临安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冷冽的光。

吴瀚青撑着一把油纸伞,站在“听雨楼”的檐下,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雨帘,落在街角那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旁。雨水顺着伞骨滑落,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,他却仿佛毫无知觉,整个人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,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喧嚣雨夜格格不入的清冷与孤寂。

他是当朝最年轻的御史,也是京城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存在。有人说他铁面无私,连皇亲国戚的马车敢拦;也有人说他深藏不露,背后有着深不可测的势力。但吴瀚青自己知道,他只是一柄出了鞘却未曾饮血的剑,等待着那个能让他真正出鞘的理由。

“大人,车子里的人醒了。”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,是吴家的死士,阿七。

吴瀚青微微颔首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既非嘲讽,也非期待,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冷漠。“带他上来。”

马车车门轻启,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被两名侍卫架了出来。那人脸色苍白如纸,双眼紧闭,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,但胸口仍在微弱地起伏。吴瀚青走近几步,雨水打湿了他的袖口,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他伸出修长的手指,轻轻搭在那人腕间的脉搏上。

脉象杂乱无章,气息奄奄,显然是中了极其阴毒的“蚀骨散”。

“是谁下的手?”吴瀚青的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雨幕,清晰地传入阿七耳中。

阿七摇了摇头:“属下查过,车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,只有一枚玉佩。”说着,他从那人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白玉佩,递到吴瀚青面前。

吴瀚青接过玉佩,指尖微微一颤。那玉佩通体翠绿,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,凤凰眼中镶嵌着两颗红色的宝石,在昏暗的雨夜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这块玉佩,他太熟悉了。三年前,就在他的未婚妻苏婉儿失踪的那晚,她手中紧紧攥着的,正是这一对玉佩中的另一只。

“三年了。”吴瀚青低声喃喃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与恨意。

三年前,苏家遭难,苏婉儿不知所踪,吴瀚青也因此被卷入一场巨大的政治漩涡,被迫远离朝堂,蛰伏于暗处。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,但每当夜深人静,那块空荡荡的玉佩总是提醒着他,有些债,终究是要算的。

“大人,接下来怎么办?这人是个废人,留着也是累赘。”阿七冷冷地说道,手中已经握紧了短刀,随时准备结果了这个可疑之人的性命。

“慢着。”吴瀚青抬手制止,目光紧紧锁住那玉佩,“既然他带着苏家的信物出现在这里,就说明事情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。把他带回去,找最好的大夫,我要他活过来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阿七欲言又止。

“没有可是。”吴瀚青转身,伞沿微微倾斜,遮住了他半边脸庞,只留下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,“他活着,苏婉儿的事才有线索。他死了,这一切就彻底成了谜。”

吴瀚青迈步走向马车,步伐沉稳而坚定。雨水打在他的长袍上,很快便湿透了一片,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寒冷。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苏婉儿那张温婉的笑脸,以及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。父亲被指控通敌叛国,满门抄斩,只有苏婉儿在混乱中失踪。从此,吴瀚青便活在了仇恨与寻找之中。

他以为自己是孤独的猎手,在黑暗中追踪着猎物的踪迹。然而,当他坐上马车,将那奄奄一息的男人安置好后,他才意识到,自己或许只是别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。
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吴瀚青坐在对面,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。月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洒进来,照亮了男人脸上的一道伤痕。那道伤痕……吴瀚青瞳孔猛地收缩。

他记得那道伤痕。在苏家灭门的那晚,他在乱军中曾见过一个身影,那个身影脸上也有这样一道伤痕,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剑,剑尖滴着血,眼神中充满了疯狂与绝望。

难道,那个人还活着?而且,他出现在了这里?

吴瀚青握紧了手中的玉佩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雷声滚滚,仿佛预示着某种风暴即将来临。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真相还是深渊,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能再退后了。

“阿七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传令下去,封锁临安城所有码头,我要找到这个人的来历。还有,查清楚三年前苏家灭门的真正原因。”吴瀚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“是。”

马车在雨中疾驰,渐渐消失在黑暗的深处。吴瀚青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睛,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。他不知道这一切是否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,但他必须跳进去。因为除了这个线索,他已经一无所有。

雨,还在下。

临安城的夜晚,才刚刚开始。而吴瀚青的命运,也在这漫天的风雨中,迎来了新的转折。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遵循律法的御史,也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复仇者。他将化身为最锋利的刀,斩开这层层迷雾,哪怕前方是万劫不复,他也绝不回头。

因为,他叫吴瀚青。这个名字,注定要与黑暗抗衡,直到迎来黎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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