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敲打着老旧筒子楼的铁皮雨棚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林默站在昏暗的走廊尽头,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褪色的塑料娃娃。那娃娃大概有巴掌大,穿着一身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连衣裙,头发是那种廉价的黑色塑料丝,早已打结缠绕。最诡异的是它的脸——原本该画着微笑红唇的地方,此刻却像被某种尖锐的利器生生撕裂,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黑暗,仿佛一张永远无法合上的嘴。
这是今晚的第七个。
林默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酸水顺着食道涌上喉咙。他强忍着恶心,弯腰将这只“呕吐娃娃”放进脚边的黑色塑料袋里。袋子里已经装了六只同样的东西,沉甸甸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潮湿和腐臭味。每当他靠近这些娃娃,那种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就会加剧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透过娃娃空洞的眼睛,窥视着他的灵魂。
三天前,林默还是市图书馆的一名普通管理员。直到那个雨夜,他在古籍区的书架深处发现了一本没有书名、只有封皮的黑色笔记。笔记的第一页写着一行扭曲的字:“它们饿了,需要呕吐物来喂养。”当时他只当是恶作剧,随手将笔记塞进口袋。然而,从那天起,怪事接踵而至。
起初是失眠。闭上眼,耳边就会响起细碎的咀嚼声,像是老鼠啃食骨头,又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湿滑的表面上蠕动。接着,他开始看见那些娃娃。它们无处不在,出现在衣柜的缝隙里、床底阴影中、甚至是他早餐牛奶的杯底。每一个娃娃都长着一张裂开的嘴,似乎在无声地尖叫,又像是在乞求。
“林默,你还好吗?”同事小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林默猛地回神,发现自己正站在楼梯口,浑身冷汗。小张手里提着两杯咖啡,一脸担忧地看着他:“你最近脸色很差,脸色蜡黄,眼睛下面全是青黑。是不是又熬夜整理档案了?”
林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声音沙哑:“没事,有点低血糖。”他不敢多言,生怕自己身上的那股霉味和血腥气吓到对方。实际上,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低血糖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那本黑色笔记就在他家里的抽屉深处,像是一个诅咒的源头,每晚都在呼唤他。
回到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,林默反锁了房门,拉上窗帘。屋内一片死寂,只有窗外雷声滚滚。他打开台灯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桌上的黑色塑料袋。他颤抖着手解开袋口,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。那七只娃娃静静地躺在那里,裂开的嘴巴似乎在灯光下微微张开,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。
他拿起其中一只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塑料皮肤,一股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。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: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,坐在角落里,手里抱着同样的娃娃,一边哭一边呕吐。呕吐物中夹杂着黑色的鳞片,那些鳞片在空气中迅速枯萎、腐烂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林默喃喃自语,头痛欲裂。
就在这时,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屏幕亮起,显示着一个未知号码。林默犹豫了一下,接通电话。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人声,而是一种湿润的、粘稠的声音,像是舌头在口腔里打转,接着是一个尖细稚嫩的声音,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:
“饿……好饿……”
林默惊恐地想要挂断电话,但手指却僵硬得无法动弹。那个声音继续说道:“你吃得太多了,林默。你需要吐出来,才能换回干净的东西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!你是谁?”林默对着空气大喊,声音颤抖。
“我是你吐出来的噩梦。”那个声音轻笑着,“看看你的脚下。”
林默低下头,瞳孔骤然收缩。在他的脚边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滩黑色的液体,正在缓缓蠕动,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。那是一个人形的呕吐物,表面覆盖着无数细小的、蠕动的黑色触手。它抬起头,那张脸竟然和林默一模一样,只是嘴角撕裂到了耳根,露出满口锋利的黑牙。
“出来吧,林默。我们都饿了。”
身后的墙壁开始渗出黑色的粘液,墙壁上的壁纸像皮肤一样剥落,露出了下面鲜红搏动的肌肉组织。房间开始变形,天花板压低,地板软化,整个空间变成了一张巨大的、湿润的胃囊。
林默转身想跑,却发现门已经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只从墙壁中伸出的手,每一只手里都握着一个同样的碎花娃娃。娃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,裂开的嘴巴同时张开,发出整齐划一的呐喊:
“吐出来!吐出来!吐出来!”
巨大的压力挤压着他的胸腔,林默感到喉咙发紧,胃部痉挛。他跪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。然而,吐出来的不是食物,而是黑色的液体和那些细小的鳞片。随着呕吐物的增多,那个由粘液构成的人形逐渐变得清晰,它一步步走向林默,张开双臂,仿佛在拥抱自己的本体。
“不……”林默想要尖叫,但声音被卡在喉咙里。他看着那个由自己厌恶和恐惧构成的怪物,终于明白,这本小说里的恐怖并非来自外界,而是来自内心最深处的自我排斥。
怪物抱住了他,冰冷的气息渗入他的骨髓。林默的意识开始模糊,最后看到的,是那只最初的碎花娃娃,正漂浮在半空中,裂开的嘴巴里吐出了一颗鲜红的、跳动的心脏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铁皮雨棚,声音依旧沉闷。而在这间出租屋里,再也没有了林默的踪迹。只有桌上那个黑色的塑料袋,静静地敞开着,等待着下一个被选中的人,来填满这无尽的空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