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，青石巷。

雷声滚过天际，将原本就昏暗的长街照得惨白。积水倒映着路边昏黄的路灯，也倒映着那个坐在石阶上的人影。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手里却捧着一只精致的青花瓷碗，碗里盛着刚出锅的小馄饨，热气腾腾，在这湿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诱人。

路人纷纷掩鼻绕道，生怕沾上晦气，只有几个胆大的孩童会探头探脑，窃窃私语：“看，又是那个傻子周常笑。”

周常笑并不理会。他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，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，慢条斯理地吹凉一勺汤，送入口中。那笑容不是嘲讽，也不是自嘲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纯粹的愉悦，仿佛这世间最美味的事物莫过于此。

“周郎，这世道乱了，你还要笑到几时？”

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巷口传来。撑伞的女子一身素衣，面容绝美却笼罩着寒霜，正是当朝最年轻的监察御史，沈清秋。她看着周常笑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怒意，又有深深的无奈。

周常笑抬起头，眨了眨眼，像是没听懂她的话，只是憨笑道：“沈大人，这馄饨真香，你要不要来一碗？趁热吃，暖胃。”

沈清秋冷哼一声，收起伞，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“你可知，昨夜太子暴毙，所有人都怀疑是你下的毒？你还有心思吃馄饨？”
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
周常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又舒展开来，甚至比刚才更加灿烂。他放下碗，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，仔细地擦了擦嘴角，才慢悠悠地说道：“沈大人，人是我杀的。”

沈清秋瞳孔骤缩，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：“你……”

“骗你的。”周常笑突然凑近，压低声音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，“若是我说人不是我杀的，你信吗？”

沈清秋死死盯着他，试图从他那双看似愚钝的眼中找出欺骗的痕迹，但她失败了。周常笑的眼神太干净了，干净到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在撒谎，又或者，他根本不在乎真相。

“太子之死，牵扯甚广。你身为太傅门生，却终日酗酒装疯，若非你有苦衷，便是你另有图谋。”沈清秋收剑入鞘，语气变得严肃，“周常笑，你若是想自保，就拿出证据来。否则，明日午门，你必斩首。”

周常笑站起身，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，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馄饨，喝了一大口，满足地叹了口气：“证据？沈大人，证据这东西，就像这馄饨里的胡椒，放多了辣嘴，放少了没味，放对了，才香。可惜，我没那手艺。”

说完，他冲沈清秋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白牙，转身融入雨幕之中。背影萧索，却透着一种诡异的轻松。

沈清秋站在原地，望着他的背影，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寒意。她总觉得，周常笑这副疯癫模样之下，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。

三日后，刑部大牢。

周常笑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。没有镣铐，没有狱卒看守，只有一张破草席和一碗白米饭。他坐在草席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，神情悠闲自在，仿佛这里不是地狱，而是自家的后院。

牢门打开，沈清秋走了进来。这次，她没有带侍卫，独自一人。

“有人递消息进来，说太子死前，曾与你见过一面。”沈清秋开门见山。

周常笑停下哼唱，抬起头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：“沈大人终于肯来见我？我还以为，你要等到我上断头台那天，才肯来收尸呢。”

“少贫嘴。”沈清秋皱眉，“太子死前，对你说了什么？”

周常笑沉默片刻，突然大笑起来，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，带着几分癫狂，几分悲凉：“他说，‘周常笑，你笑了一辈子，也该哭一次了’。”

沈清秋心头一震：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，我就笑了。因为我发现，原来哭，比笑更累。”周常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与疲惫。他站起身，走到铁栏前，隔着栏杆看着沈清秋，“沈清秋，你以为我想装疯卖傻吗？这朝堂之上，人人都在笑，笑着杀人，笑着夺权，笑着将百姓的血泪当成酒肉。若我不笑，我怕我会疯，怕我会忍不住将那些伪君子一个个撕碎。”

沈清秋看着他，第一次在这个看似愚蠢的男人眼中，看到了锋芒。那是一种被压抑到了极致，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力量。

“所以，你是在用笑，掩盖你的恨？”

“不，我是在用笑，掩盖我的痛。”周常笑轻声说道，眼中泛起一丝水光，“这世间太苦了，若不笑，怎么熬得过去？”

就在这时，牢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紧接着，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走廊。

“周常笑！你的死期到了！”

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。沈清秋脸色一变，猛地回头，只见一群黑衣杀手从黑暗中涌出，为首之人手持长剑，剑尖滴血，正是当日负责审讯周常笑的刑部主事。

“原来，真正的凶手，一直在这里。”沈清秋拔剑出鞘，挡在周常笑身前。

周常笑看着那些杀手，脸上又露出了那抹熟悉的、没心没肺的笑容。他轻轻拍了拍沈清秋的肩膀，低声道：“沈大人，别怕。这场戏，才刚刚开始。记住，笑得越开心，死得越快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身形一闪，竟从牢房狭窄的窗户中跃出，动作轻盈得如同一只飞鸟。黑衣人挥剑砍向空气，只抓到了一片衣角。

沈清秋震惊地看着窗外。雨，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。

在漆黑的雨夜中，周常笑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高楼屋顶上。他仰起头，任由雨水打在脸上，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。那笑声穿透雨幕，穿透黑暗，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决绝。
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那个只会吃馄饨的傻子周常笑已经死了。活下来的，是一个要笑尽天下不公的复仇者。

而这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