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德东

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,像是一道灰色的帘幕,将整栋老旧的筒子楼与世界隔绝。周德东坐在昏暗的客厅里,手里捏着一支早已燃尽的烟,烟灰长长地积着,摇摇欲坠,却始终没有落下。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防盗门,眼神空洞,仿佛透过那层厚重的金属,看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。

门后住着一个刚搬来的租客,姓陈,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。周德东记得很清楚,搬来的那天,陈先生只带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,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行李。更奇怪的是,那个行李箱沉重得离谱,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竟然都抬得有些吃力,而且箱子底部并没有轮子。

从那以后,周德东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
首先是气味。每当夜深人静,走廊里总会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潮湿泥土的味道。那味道不浓,却极具穿透力,顺着门缝钻进来,钻进周德东的鼻腔,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心和心悸。他试过开门询问,但每次陈先生打开门时,那股味道就会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薄荷香。陈先生总是挂着那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,说:“不好意思,我在泡药浴,对身体好。”

周德东信了,直到上周二。

那天晚上,周德东被一阵细微的抓挠声惊醒。声音来自天花板,也就是陈先生居住的楼层。沙沙,沙沙,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刮擦水泥地面。周德东披衣起床,透过猫眼向外看去,走廊的感应灯忽明忽暗。他看见陈先生的房门虚掩着,里面一片漆黑,但那股抓挠声却清晰地传入耳中。

他壮着胆子,轻轻打开自家房门,探头出去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那扇虚掩的门后,黑洞洞的,像是一只张开的嘴。周德东的心跳加速,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却不小心踩到了自己门口的地垫,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
就在这时,那扇虚掩的门突然开了。

陈先生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如纸,双眼布满了血丝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僵硬的、几乎算是狰狞的笑容,轻声说道:“周叔,你听见了吗?它饿了。”

周德东浑身僵硬,想要说话,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看见陈先生的脚边,有一条细细的、暗红色的线,正从门缝里延伸出来,蜿蜒地爬向他的脚边。那看起来像是一根头发,却又比头发粗壮,表面还沾着粘稠的液体。

“它说,它想见见你。”陈先生向前迈了一步,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瞬间浓烈起来,熏得周德东差点呕吐。

周德东猛地关上门,反锁,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,仿佛要跳出来。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,想要报警,却发现信号格为零。屏幕上的时间停留在凌晨两点十三分,无论他如何重启,时间都不再跳动。
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

叮铃铃——

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周德东不敢动,他死死盯着门板,生怕陈先生再次出现。铃声持续了十几秒,然后戛然而止。

几秒钟后,敲门声响起。

咚,咚,咚。

节奏缓慢而沉重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周德东的心坎上。

“周叔,是我。”门外传来陈先生温和的声音,“我只是想借一点水。我的水管坏了。”

周德东咽了口唾沫,鬼使神差地,他走到了门口,透过猫眼向外看。

门外没有人。

只有那个黑色的行李箱,静静地立在门前。箱子的拉杆上,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钥匙,在感应灯昏黄的光线下,闪烁着诡异的光泽。

周德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想起陈先生搬来那天说的话:“我这个人,不爱麻烦别人,也不喜欢别人麻烦我。但我有一个习惯,喜欢收藏一些……旧东西。”

旧东西。

周德东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,最终定格在一个可怕的猜测上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去拧门把手,将那个行李箱踢出去,或者至少把它推远。

然而,门把手自己转动了。

咔哒一声,门锁开了。

周德东惊恐地后退,背部撞上了墙壁。他看见那扇防盗门缓缓向内打开,陈先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但他不再是那个穿着休闲装的年轻人,他的身上披着一件湿漉漉的黑色雨衣,雨衣的下摆滴着水,汇聚成一滩深色的水渍。

陈先生的脸上没有表情,双眼空洞无神,直勾勾地盯着周德东。他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,箱子似乎变得更大了,几乎占据了整个走廊的宽度。

“周叔,”陈先生的声音变得沙哑,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,“你闻到了吗?这是记忆的味道。”

周德东想要尖叫,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声带。他看见陈先生迈步走进屋内,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回响。那个黑色的行李箱在地面上拖行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陈先生走到周德东面前,停下脚步。他低下头,看着周德东,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僵硬的笑容。

“你知道吗?”陈先生轻声说道,“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怪物。而我,只是帮它们找到了出口。”

周德东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,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、变形。他看见墙上的挂钟开始逆向旋转,看见天花板上的水渍变成了无数张扭曲的人脸,看见自己的双手正在逐渐变得透明。

他终于明白,这三天的雨,不是在下雨。

而是在清洗。

清洗掉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,包括他,包括这间屋子,包括这段记忆。

陈先生的身影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,是那件滴水的黑色雨衣,和那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。周德东最后看到的,是行李箱的锁扣缓缓打开,里面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,轻轻地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
冰冷,刺骨。

窗外的雨声,突然停了。

房间里一片死寂,只有那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道,久久不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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