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章宫的夜,静得仿佛能听见雪落的声音。
顾川坐在窗边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,那是漼时宜留给他的唯一念想。窗外的北风呼啸,卷着漫天飞雪扑打在琉璃窗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。他闭了闭眼,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漆黑,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戾气,也是心中无法填补的空洞。
“王爷,太医说您的旧伤……”小南辰王麾下的副将站在门口,声音低哑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顾川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那些伤痛,比起心头的痛,不过是皮肉之苦。他起身,披上厚重的狐裘,推门而出。大雪纷飞,瞬间染白了他的发梢。他沿着长街缓缓而行,每一步都踩在回忆的碎片上。这条街,曾是她为他煮茶的地方;这条巷,曾是她偷偷看他练剑的身影。如今,斯人已逝,只剩他一人在这世间苟活。
漼时宜走的那晚,也是这样的雪夜。
她穿着白色的嫁衣,一步步走向他,眼神中没有怨恨,只有深深的眷恋与决绝。她说:“顾川,我们来世再见。”那一刻,顾川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鲜血淋漓。他伸手去抓,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。从那以后,他的世界里便没有了色彩,只有无尽的灰白。
顾川来到城楼之上,俯瞰着这座他守护了半生的城池。灯火阑珊,人声鼎沸,一切都显得那么鲜活,那么遥远。他想起时宜生前最爱看的烟火,想起她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,想起她为了家族命运不得不放弃爱情时的隐忍与坚强。她是漼家的女儿,是皇室的王妃,唯独不是他自己的人。这种无力感,像是一把钝刀,日复一日地切割着他的灵魂。
“王爷,您为何总是如此执着?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顾川回头,看见一位身着青衫的老者,正是当年为时宜批命的国师。老者目光深邃,仿佛能看穿人心。“命运已定,强求不得。您放下吧。”
顾川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:“放下?若真能放下,我又何必独自在这风雪中等了十年?国师可知,她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”
老者沉默不语。
“她说,‘顾川,别哭’。”顾川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无尽的悲凉,“她怕我哭,怕我伤心,哪怕到了最后一刻,她想的还是我。可国师,你告诉我,我该如何不哭?我该如何忘记?”
老者叹息一声,转身离去,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。顾川重新望向远方,手中的玉佩被握得发烫。他知道,自己永远无法忘记。这份爱,早已刻入骨髓,融入血液,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。
夜深了,雪越下越大。顾川回到府中,点燃了一盏灯。昏黄的灯光下,他拿出时宜生前最爱的一本书,轻轻翻开。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,那是时宜亲手夹进去的,象征着他们短暂而美好的相遇。
顾川抚摸着那片花瓣,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。他想起他们初遇时的惊艳,想起一起读书时的宁静,想起一起练剑时的默契,想起最后分别时的绝望。这一切,就像一场梦,美丽却易碎。
“时宜,”他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,声音温柔而沙哑,“若有来世,我希望我们不再是漼家的女儿,不再是周王的臣子。我希望我们只是普通的男女,可以自由自在地相爱,相守。”
然而,世事难料,人生如梦。他知道,这样的愿望,或许永远无法实现。但他愿意等待,哪怕是用尽一生的时间,哪怕是要承受无尽的痛苦。
第二天清晨,顾川收到了一封来自边境的急报。敌军犯境,战事吃紧。他毫不犹豫地收起悲伤,披甲上马,率领大军奔赴前线。他知道,只有守护好这片土地,才能守护住时宜曾经渴望的和平。
战场上,硝烟弥漫,喊杀声震天。顾川挥舞着长剑,英姿勃发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。他不怕死,只怕死后无法与她在另一个世界相遇。每一场战斗,他都像是在用生命书写对她的思念。
在一次激烈的交锋中,顾川身中数箭,却依然屹立不倒。他看着倒下的敌军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。这些将士,何尝不是另一个漼时宜?他们为了国家,为了家族,牺牲了自己的幸福,甚至生命。
顾川缓缓跪下,为死去的将士默哀。他知道,战争没有赢家,只有无尽的伤痛。但他必须继续前行,因为这是他守护的承诺,也是他对时宜爱的延续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战场上,染红了血迹,也染红了顾川的脸庞。他站起身,望向远方,眼中不再有悲伤,只有坚定。
“时宜,等我。”他低声说道,“待天下太平,我便去寻你。无论天涯海角,无论生死轮回,我必不负你。”
风停了,雪停了。天地间一片寂静,只有顾川的身影,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,仿佛永远都不会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