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土历407年,灰雾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浓油,死死地糊在新沪市的每一寸土地上。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硫磺、铁锈和腐烂有机物混合后的甜腻气味,只要裸露的皮肤接触超过十分钟,就会长出像苔藓一样的黑斑。
林默缩在地下避难所第三层的角落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。纸条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:“呼吸器多少钱一套?急用。”这行字下面,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,那是黑市“老鬼”的标记。
林默的肺部已经开始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声。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肺泡里扎刺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台老旧的过滤装置,红色的警示灯已经闪烁了整整三个小时。这是他的父亲留下的唯一遗产,也是他在这个地狱里苟延残喘的最后依仗。但滤芯的寿命已经耗尽,如果不在半小时内更换高效滤胆,他就会像外面那些被遗弃的“尘民”一样,因为缺氧和中毒,在剧烈的咳嗽中窒息而亡。
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只有三块高能压缩饼干和半瓶浑浊的净水。为了买一套能坚持一个月的初级呼吸器,他需要至少五百个信用点。而在现在的黑市,五百个信用点足够买一张通往上层浮空城的单程船票——当然,那需要更深的关系和更黑的背景。
“老鬼”的据点位于废弃地铁七号线的深处。林默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时,迎面扑来的是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枪油味。昏暗的灯光下,几个浑身刺青的混混正围着一张桌子赌博,输家正在被抽耳光,声音清脆而冷漠。
林默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嚣,径直走向柜台后面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。老鬼正拿着一块绒布擦拭着一把精致的左轮手枪,看到林默,他连头都没抬,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:“说。”
“我要一套呼吸器。”林默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铁皮,“最好的那种。”
老鬼终于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珠在林默脸上扫了一圈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:“最好的?小子,你知道现在市面上流通的‘黑金’级呼吸器多少钱吗?八千信用点。而且,还得看有没有货。”
“五百信用点,加两块高能饼干。”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沾着灰尘的饼干,放在柜台上,“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。”
老鬼嗤笑一声,将饼干随手拨到一边:“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,还是在侮辱你自己?五百块?你连个滤芯都买不到。滚吧,别挡着老子做生意。”
周围的混混们发出一阵哄笑。林默没有退缩,他的眼神依旧平静,但深处却藏着一丝决绝。他知道,对于老鬼来说,钱固然重要,但情报和消息在废土上更值钱。
“我知道‘天启’小队昨天在北区废弃工厂遭遇了伏击。”林默低声说道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钻进了老鬼的耳朵,“他们带出来的那批军用级备用滤芯,还没有出手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赌博的声音停了,连那个被打的混混都忘记了哀嚎。老鬼擦枪的手顿了一下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:“你确定?”
“我亲眼看见他们把滤芯藏在了一个生锈的保险箱里。”林默撒了谎,他根本没有看见,但他赌老鬼对这批货的关注度,更赌老鬼对内部叛徒的痛恨。如果这批货真的流入了黑市,老鬼作为最大的中间商,不可能不知道是谁泄露的消息。
老鬼沉默了许久,房间里的烟雾缭绕,让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。突然,他站起身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,推到林默面前。
“这里面是一套二手的‘铁肺’牌呼吸器滤芯,虽然用过了,但还能撑一个月。”老鬼的声音低沉,“五百信用点,免了。但那块饼干留下。另外,我要你去北区废弃工厂,确认那个保险箱是不是空的。如果是空的,我要知道是谁拿走了它。如果箱子还在,我要你把位置标出来。”
林默看着那个盒子,心跳加速。这不是交易,这是陷阱。一旦他接受了任务,他就成了老鬼的棋子,要么死在工厂里,要么被灭口。但是,拒绝的后果更明显——他活不过今晚。
“成交。”林默拿起盒子,转身离开。他没有回头,因为他知道,身后那道冰冷的目光会一直盯着他的背影。
走出地下据点时,灰雾更浓了。林默戴上刚刚得到的呼吸器,听着那略显沉重的吸气声,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。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套呼吸器的问题,这是他在废土世界里迈出的第一步。每一步都伴随着血腥和谎言,但他已经没有退路。
他抬起头,望向灰雾深处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,那里有上层人的繁华,也有下层人的坟墓。而他,只是这庞大机器中一颗即将被碾碎的尘埃。但尘埃也有尘埃的意志,哪怕微弱,也要在风中挣扎出一丝声响。
林默调整了一下呼吸器的带子,深吸了一口经过过滤后依然带着铁锈味的空气,迈开步子,向着北方,向着未知的危险,走去。风呼啸而过,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,但他听不见,他的世界里,只有那规律的、沉重的呼吸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倒计时的钟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