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品秀秀

午后的阳光透过“琳琅阁”那扇雕花的落地窗,斑驳地洒在紫檀木的案几上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,却掩不住屋内那股子焦灼的躁动。

秀秀坐在柜台后,手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翡翠扳指。她生得极美,眉如远山含黛,眼若秋水横波,只是那双眸子里总是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,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。作为这一带出了名的鉴宝高手,她的店铺从不挂牌,只凭口碑,来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,但敢在她面前耍花样的,还没几个能活着走出去——当然,是精神上的“出去”。

“秀秀姑娘,您给掌掌眼。”一个穿着唐装的老者搓着手,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布包裹,层层揭开,露出里面一只青花瓷碗。那碗釉色温润,画工精细,隐隐透着一股子皇家气派。老者眼神闪烁,显然是个行家,但此刻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忐忑。

秀秀眼皮都没抬,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,随即又低头继续擦拭手中的扳指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李老,这碗是‘真’的,也是‘假’的。”

李老一愣,随即皱眉道:“姑娘何出此言?这碗可是祖传之物,我在琉璃厂淘来的,专家看过了,说是清中期的官窑。”

“专家看的是碗,我看的是人。”秀秀终于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这碗底款是‘大清乾隆年制’,字体工整,笔力遒劲,看似无懈可击。但你忘了,乾隆时期的官窑,落款讲究‘篆书’,而这碗上的字,却是‘楷书’。更重要的是,这釉面的光泽太过‘完美’,完美得没有一丝岁月的包浆,就像是一个刚洗完澡还没穿衣服的美人,虽然好看,却少了那股子魂。”

李老脸色煞白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没想到,自己花了重金请来的专家竟会看走眼,而眼前这个看似慵懒的女子,一眼便戳穿了谎言。他颤声道:“那……那这碗究竟是何时之物?”

“民国高仿,做得不错,可惜火候差了点。”秀秀随手拿起碗,指尖轻轻敲击碗沿,发出一声清脆却略显空洞的声响,“这声音,太脆,太新。真正的老物件,声音是闷的,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叹息。”
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年轻男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气喘吁吁,满脸惊慌。他叫赵天,是这一带有名的倒爷,平日里就喜欢收些来路不明的东西,再转手卖出。

“秀秀!救命!”赵天一进门就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被‘黑虎’盯上了!他让我今晚之前交出一件‘鬼工球’,说是要送给上面的人,我哪里找得到啊!”

秀秀眉头微蹙,放下手中的扳指,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天:“黑虎是道上的人,你惹了他,不去报警,跑我这里来做什么?我这里只卖真货,不卖命。”

赵天抬起头,眼中满是绝望:“我……我手里确实有一件鬼工球,是昨晚从一个老盗墓贼手里收来的。但我怕……我怕那是陪葬品,不吉利。黑虎要的是那个,他说那是‘龙脉’之物,能保他平安。秀秀,你帮我看看,那东西到底能不能要?”

秀秀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,整理了一下衣袖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
赵天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,双手递上。秀秀打开盒子,里面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象牙鬼工球。这鬼工球层层叠叠,每一层都刻满了精细的花纹,转动起来,球体发出细微的嗡嗡声,仿佛有生命一般。

秀秀拿起鬼工球,仔细端详。她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,指尖轻轻抚过球面上的纹路,仿佛在读取某种古老的记忆。片刻后,她抬起头,脸色苍白:“这不是普通的鬼工球。这是‘镇魂球’,里面封着煞气。你从哪弄来的?”

赵天哆嗦着说:“那个老盗墓贼说,这是从一座古墓里挖出来的,说是能镇住墓里的怨气。”

“蠢货!”秀秀厉声喝道,“古墓里的怨气,岂是这么个小球能镇住的?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局!这球里的煞气,正冲着黑虎去的,他想借你的手,把祸水引到黑虎身上,再顺势灭掉你们两个,独吞宝贝!”

赵天吓得魂飞魄散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
秀秀冷笑一声,将鬼工球重新放回盒子,合上盖子:“怎么办?当然是把它还回去。但不是还给黑虎,而是还给那个盗墓贼。告诉他,这球太脏,我嫌晦气。”

赵天愣住了: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秀秀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黑虎这个人,贪婪且多疑。他之所以要这球,是因为他最近运气不好,想找个靠山。而这球,就是他最大的弱点。你把它扔回给那个盗墓贼,让他自己去跟黑虎周旋。等他们两败俱伤,这球自然就成了无主之物。”

赵天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:“秀秀姑娘高见!我这就去!”

看着赵天匆匆离去的背影,秀秀重新坐回案几前,拿起那枚翡翠扳指,轻轻摩挲着。她知道,这不过是个开始。在这座城里,真假难辨的不仅仅是古董,还有人心。而她,就要在这真假之间,品一品这世道的秀色,与残酷。

窗外,夜色渐浓,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,映照在秀秀那张清冷而美丽的脸上,显得格外迷离。她微微一笑,将那枚翡翠扳指收入掌心,低声自语:“这世道,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唯有品得通透,才能活得自在。”

琳琅阁的灯光依旧昏黄,却在这喧嚣的尘世中,守住了一方难得的清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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