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虹灯的光晕在雨夜中晕染开来,像是一滩化不开的彩色油墨。林默坐在“哇哇科技”那间只有三十平米的办公室角落里,盯着屏幕上那行不断跳动的代码,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烧到了滤嘴,烫得手指生疼,他却浑然不觉。
作为一家刚注册不到三个月的微型科技公司,“哇哇科技”听起来像个卖玩具的,或者是个搞恶作剧软件的。实际上,林默确实是在搞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。他的项目代号叫“情绪共振器”,听起来像是科幻电影里的违禁品,但实际上,它只是通过收集用户日常行为数据,分析其潜意识里的焦虑、快乐或愤怒,然后用最朴素的算法,生成一段恰好能安抚或激发这种情绪的短视频或音频。
“林哥,服务器又崩了。”
声音从隔壁的隔断间传来,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抱怨。说话的是阿强,公司唯一的合伙人兼技术兼保洁。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,手里还捏着半包辣条,眼神空洞地看着黑屏的显示器。
林默猛地掐灭烟头,从椅子上弹起来,冲到阿强的电脑前。屏幕上是一片刺眼的红字:内存溢出。
“怎么回事?才三万个用户,怎么就扛不住了?”林默眉头紧锁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试图重启服务。
阿强打了个哈欠,慢吞吞地说:“不是用户多了,是……太准了。刚才有个妹子哭了,系统自动给她推送了一段钢琴曲,结果她听完,把手机扔了,然后疯狂转发给了一百多个人。现在这几百人都在哭,服务器快被眼泪淹没了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这就是“哇哇科技”的诡异之处。它没有复杂的社交功能,没有游戏内购,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UI界面。用户只需要下载一个极简的APP,绑定几个基础标签,剩下的,交给算法。而算法的核心,就是林默那套被称为“哇哇协议”的情绪捕捉逻辑。它不生产内容,它只是情绪的搬运工和放大器。
“停掉所有推送,切断外部连接,强制重启核心模块。”林默命令道,声音冷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。
阿强乖乖照做。办公室里只剩下主机风扇的嗡嗡声,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林默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他想起三个月前,自己因为一次失败的创业被踢出大厂,身无分文,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。他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,看到路边卖艺的小提琴手,看到拥抱的情侣,看到哭泣的孩子。他突然意识到,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,人们并不缺信息,缺的是被理解的感觉。
于是,他写出了“哇哇协议”。
起初,没人相信他。投资人嘲笑他的名字,朋友劝他找个班上。但他不在乎。他相信,科技不应只是冷冰冰的效率工具,它应该能触摸到人心最柔软的角落。
“滴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寂静。阿强惊喜地喊道:“林哥!回来了!而且……数据在涨!”
林默立刻扑到屏幕前。曲线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升,不是那种虚高的泡沫式增长,而是稳定、扎实、层层递进。
“怎么回事?我们没做任何推广。”阿强瞪大了眼睛。
林默没有回答,他点开后台日志。原来,那几位被钢琴曲触动而转发的用户,并没有停留在悲伤中。他们在转发时,附上了自己的故事,而这些故事,又被“哇哇科技”的算法捕捉,转化为新的情感数据,推送给下一个处于相似情绪节点的人。
这是一个闭环。一个由共情构成的闭环。
人们在这个小小的APP里,找到了陌生人之间的共鸣。他们不再感到孤独,因为算法知道他们需要什么,而分享让他们确认,自己并不孤单。
“哇哇……”林默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满足的微笑。这个名字,或许并不严肃,但它真实。就像这雨夜中的微光,虽然微弱,却足以照亮一方天地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林默先生?”女人的声音清冷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林默站起身,警惕地看着她:“你是谁?”
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递了过去。上面没有任何头衔,只有一个简单的标志:一只眼睛,瞳孔中闪烁着数据流的光芒。
“我是‘深网’的观察员。”女人淡淡地说道,“我们监控‘哇哇科技’三个月了。你的算法,触及了一些不该触及的领域。”
林默的心沉了下去。他当然知道,情绪是有力量的,当千万人的情绪被同频共振时,它足以掀起风暴。他原本只是想做一个温暖的工具,却不小心触碰到了权力的神经。
“你们想怎么样?”林默握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女人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:“收购,或者,消失。选择权在你,林先生。”
林默看向阿强,阿强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,手里还捏着那包没吃完的辣条。他又看向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情感数据,那些鲜活的生命,那些真实的喜怒哀乐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电脑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“告诉你们的主子,”林默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,“哇哇科技,不卖灵魂。”
说完,他按下回车键。
屏幕瞬间黑了下去,所有数据清零。
窗外,雨势渐大,雷声滚滚,仿佛在为这个夜晚拉开序幕。而林默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在这个被算法统治的世界里,他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,但也是最像人的路。
阿强愣住了,随即反应过来,一把抢过鼠标:“林哥!你干什么!我们的心血!”
“心血没了可以再写。”林默点燃了一支新的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,“但有些东西,一旦卖了,就再也买不回来了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让冷冽的空气涌入室内。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,像是一片星海。
“阿强,收拾东西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重新写代码。”林默转过头,眼中闪烁着挑战的光芒,“这次,我们写一个连‘深网’也控制不了的算法。”
阿强眨了眨眼,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大白牙:“行啊林哥,反正我也失业很久了,正好换个玩法。不过,下次能不能别叫‘哇哇’了?太土了。”
林默笑了,笑声中带着释然与狂傲。
“那就叫‘觉醒’。”
雨夜中,两个年轻人的身影被灯光拉长,仿佛两个倔强的符号,试图在庞大的数字洪流中,刻下属于人类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