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,黏稠而滚烫地涂抹在滨江花园小区的每一寸水泥地上。知了在香樟树的枝叶间声嘶力竭地鸣叫,仿佛要喊破这闷热的空气。对于住在24楼的林浩来说,这是一个适合在家吹空调、吃西瓜的慵懒午后,除了窗外那阵突如其来的尖叫声,撕裂了午后的宁静。
“救命啊!有人跳楼了!”
那声音凄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扯出来的,带着绝望的颤音。林浩原本正趴在落地窗前,手里捧着一杯冰镇可乐,听到动静后,漫不经心地探头往下看。按照常理,他预想中会看到一个扭曲的人体,或者至少是某种令人窒息的悲剧现场。然而,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他手中的可乐杯差点滑落。
没有鲜血,没有惨叫,只有一团黑白相间的毛球,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,“啪叽”一声砸在了楼下小区的中心花园里。紧接着,是一声沉闷且带有弹性的一声巨响,那声音不像是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,倒更像是两个巨大的西瓜在大理石板上相撞。
林浩眨了眨眼,怀疑自己的视网膜出现了幻觉。他揉了揉眼睛,再次凑近窗户。只见那团“毛球”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瘫软在地,而是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,猛地弹了一下,然后迅速舒展开来。那是一只哈士奇,一只体型硕大、眼神清澈而愚蠢的二哈。它此时正四脚朝天躺在花坛里,肚皮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,嘴里还吐着粉红色的舌头,发出一声委屈又困惑的“嗷呜”。
而在它的正下方,并没有尸体,只有一个被砸得晕头转向的小女孩,和一个正举着手机拍摄、表情呆滞的中年男人。小女孩穿着碎花连衣裙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,此刻正瞪大了眼睛,看着头顶那只正在努力翻身、四肢在空中胡乱划拉的哈士奇。那中年男人则是整个人僵在原地,手机镜头对准了这一幕,脸上的表情从惊恐迅速转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。
“我的狗!”
一声怒吼从24楼的窗户里传出来,打破了现场的死寂。林浩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的邻居王大爷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阳台上,手里还提着一根没吃完的冰棍,满脸通红,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。
“王大爷,您的哈士奇‘二哈’好像……有点超重了。”林浩忍不住吐槽了一句,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。
王大爷瞪了林浩一眼,脸色铁青地冲回屋内,大概是去拿急救箱或者寻找肇事车辆的钥匙。而楼下的情况更加混乱。那只哈士奇终于翻过身来,它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刚才进行了一次极限跳伞,反而摇着尾巴,欢快地冲向那个晕头转向的小女孩,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女孩的脸颊。
小女孩被这一蹭,眼泪夺眶而出,但并非因为疼痛,而是因为恐惧和委屈。她身后的中年男人——显然是她的父亲,此时才回过神来,一把将女儿护在身后,指着二楼窗口方向,气得浑身发抖:“这是谁家的狗?!从二十四楼跳下来?这是谋杀!这是故意杀人未遂!”
周围的邻居纷纷围了过来,指指点点。有人拿出手机录像,有人议论纷纷。有人说哈士奇是疯了,有人说这是狗狗在表演特技,更有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把狗扔下去博眼球。
林浩看着楼下那团混乱的黑白身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想起三天前,王大爷曾敲开他的门,一脸得意地展示他的新宠物。那是一只才三个月大的哈士奇幼犬,眼神里透着一种“智障”般的纯真。王大爷当时说:“小林啊,你看这狗,多聪明,通人性。我给它报了‘高空作业’培训班,说是能锻炼胆量。”
当时林浩只当是老人的戏言,没想到这哈士奇真的把“高空作业”当成了实战演练。
就在这时,王大爷跑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一边擦着额头的汗,一边赔着笑脸。他走到小女孩面前,小心翼翼地蹲下身,试图安抚受惊的孩子。
“哎呀,小朋友,别怕,别怕。叔叔家的狗狗是开玩笑呢,它想给你表演空中翻转,结果算错了距离。”王大爷的声音有些颤抖,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。
小女孩抽泣着,指着哈士奇:“它……它咬我的裙子!”
其实哈士奇只是太兴奋了,尾巴摇得像螺旋桨,不小心扫到了女孩的裙摆,但在旁人眼里,这分明是一场蓄意的袭击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王大爷连连道歉,转头看向那只还在原地打转、一脸无辜的哈士奇,恨铁不成钢地骂道:“你这个蠢货!你是哈士奇吗?你是拆迁办派来的吧!”
哈士奇歪着头,似乎听懂了主人的夸奖,尾巴摇得更欢了,甚至还得寸进尺地跑过去,试图舔王大爷的脸。
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,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小女孩的父亲看到女儿并无大碍,只是擦破了一点皮,心中的怒火也消了大半。他接过妻子递来的纸巾,帮女儿擦拭伤口,嘴里还在嘟囔着:“真是倒霉,出门没看黄历。这狗怎么这么大胆?”
林浩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这荒诞的一幕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他拿起手机,拍下了这一幕:阳光下,一只哈士奇正对着镜头傻笑,身后是惊魂未定的父女和满脸无奈的王大爷。
他给照片加了一个标题:《哈士奇24楼掉下砸伤一老一小》,然后发到了朋友圈。
不一会儿,手机震动不停。朋友们的评论接踵而至:
“笑死我了,这哈士奇是练过金钟罩铁布衫吗?”
“老小?我看是老小两个都被砸懵了吧。”
“建议王大爷给哈士奇报个保险,受益人写你自己。”
林浩关掉手机,走到阳台上。王大爷正蹲在地上,一边检查哈士奇的爪子,一边喃喃自语:“这玩意儿,肯定是吃多了。昨天我偷偷给它喂了两只炸鸡翅膀……”
哈士奇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不满,夹着尾巴,小心翼翼地蹭了蹭王大爷的腿,然后抬头,用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看着王大爷,发出了一声软糯的“呜咽”。
王大爷叹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:“算了,看在你长得可爱的份上,这次就原谅你了。但是,以后不准再跳楼了。你要是摔坏了,我还得给你做手术,那钱……”
哈士奇似乎听懂了“钱”这个字,立刻端正坐姿,双手(前爪)合十,做了一个讨好的动作。
围观的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。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,知了的叫声依旧嘈杂,但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而鲜活。林浩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。生活就是这样,充满了意外和荒诞,但也正是这些意想不到的瞬间,构成了我们平凡而真实的日子。
他转身回到屋内,重新拿起那杯已经有些温热的可乐,轻轻抿了一口。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他微微一笑,心想:明天,或许该给王大爷送一份礼物了,比如,一份巨额的人身意外险,受益人填哈士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