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公交车失控

哈尔滨的冬天,冷得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生铁,死死地贴在人的骨头上。

下午四点,天色就已经彻底黑了下来。雪花不是在下,而是在刮,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,疯狂地切割着中央大街斑驳的石板路。林远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把手缩在袖筒里,哈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了霜。他紧了紧衣领,快步走向前方那辆即将进站的53路公交车。

车身满是泥雪混合后的黑褐色污渍,玻璃窗上糊着一层厚厚的冰花,只露出几小块模糊的视野。车门“噗嗤”一声打开,一股混合着陈旧烟草味、潮湿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。林远皱了皱眉,踩着积雪迈了上去,投币箱发出空洞的“哐当”声,那是硬币滚落的声音,听起来有些沉闷,不像平时那样清脆。

车上很冷,暖气似乎坏了很久,只有几排座椅上坐着寥寥几个乘客。前排是个戴着雷锋帽的老头,低着头,像是在打盹;后排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。车厢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发动机怠速时发出的低沉轰鸣,以及轮胎碾过碎冰时发出的细微碎裂声。

林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窗外飞速后退的索菲亚教堂尖顶在风雪中显得扭曲而诡异。他拿出手机,想刷一下新闻,却发现屏幕信号格是空的。在这个市区主干道,竟然没有信号?他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,但随即又嘲笑自己神经过敏,毕竟这鬼天气,线路故障也是常有的事。

公交车缓缓启动,向太平大街方向驶去。车轮卷起的雪沫扑打在车窗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林远盯着窗外,发现路边的路灯忽明忽暗,光影在雪幕中拉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,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手。

突然,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。

不是普通的过减速带,而是一种仿佛被巨大力量撞击后的剧烈摇晃。林远身子一歪,差点撞在扶手上。他抬起头,看向驾驶位。司机是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,背挺得笔直,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
“师傅,刚才怎么回事?”林远忍不住问道。

司机没有回答。他的头依旧低着,墨镜遮住了所有的表情,只能看到嘴角似乎在微微抽动。

林远心里咯噔一下,正欲再问,车厢里的广播突然响了。那不是平时温柔的女声报站,而是一种夹杂着刺耳电流声的机械音,断断续续,如同来自地狱的低语:

“下一站……极乐……下一站……极乐……”

林远愣住了。哈尔滨哪有叫“极乐”的站?他环顾四周,发现前排的老头和后排的小女孩依然一动不动,仿佛变成了两尊雕塑。更可怕的是,那种腥甜的气味越来越浓,甚至盖过了烟草味,像是一桶新鲜的血被泼洒在了车厢里。

“喂!这车去哪啊?”后排的小女孩突然开口了,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
林远猛地回头,只见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,那张稚嫩的小脸上,双眼空空如也,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漆黑的深渊。她手里的布娃娃也变了,原本粉红色的衣服变成了寿衣般的白色,娃娃的脸上画着浓艳的红妆,嘴角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,露出了满口尖牙。

“啊——!”林远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向后倒去,却撞到了冰冷的车窗。

就在这时,公交车的速度骤然加快。窗外的景物变成了模糊的光带,风声呼啸,仿佛要将整个车厢撕裂。林远惊恐地发现,车门竟然自动关闭了,所有的窗户都被一层厚厚的冰霜封死,根本打不开。

“我们……回不去了……”驾驶座上的司机缓缓转过头。墨镜滑落,露出一双布满血丝、眼白完全占据眼球的眼睛。他的嘴巴张开,却没有声音,只有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,滴落在方向盘上。

车厢里的温度骤降至冰点。林远感到自己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,呼吸变得异常困难。他拼命拍打着车门,呼喊求救,但声音出口就被风雪吞噬,连一丝回响都没有。

其他“乘客”也缓缓站了起来。那个戴雷锋帽的老头,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转了一百八十度,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林远;角落里还有其他几个模糊的身影,它们穿着不同年代的服装,有的身上还带着铁链,有的四肢扭曲变形。它们围拢过来,每一步都踩在林远的心跳上。

“司机……停车……”林远声音颤抖,试图保持最后的理智。

司机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,那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他猛地向右打方向盘,公交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,冲破了路边的护栏。

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
林远透过破碎的车窗,看到外面是无尽的白色雪原,没有道路,没有城市,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和深不见底的黑暗。公交车在空中翻滚,像一片枯叶,坠向那片虚无。

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,林远听到了广播里再次响起的声音,这次清晰而平静:

“终点站:黄泉。欢迎乘车。”

雪,还在下。掩盖了一切痕迹,仿佛这辆失控的公交车,从未存在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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