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王朝,永昌三年,冬。
皇城深似海,九重宫阙掩映在漫天飞雪之中,透着一股肃杀与苍凉。御花园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,红梅傲雪,开得凄艳决绝。
凤仪宫内,檀香袅袅,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。萧景琰一身玄色蟒袍,立于窗前,目光冷冽如刀,死死盯着榻上那个瘦削的身影。那是他的妻子,当朝皇后,也是世人眼中最为凄惨的存在——沈清歌。
沈清歌跪坐在软垫上,身着素白锦裙,发髻松垮,几缕青丝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。她低着头,脖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。就在半个时辰前,她为了护住一只受惊的御猫,不慎打碎了先帝赐予萧景琰的御赐玉盏。那是萧景琰最珍视之物,亦是他在朝堂上立足的象征。
“你可知错?”萧景琰的声音低沉而压抑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沈清歌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头。那双曾经灵动的眸子,此刻空洞如死水,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讥诮。她张开嘴,想要辩解,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。
三年前,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,不仅烧毁了她娘亲的性命,也烧毁了她的嗓音。从那以后,沈清歌便成了这深宫中一个只会点头摇头的影子,一个任人揉捏的傀儡。
“本宫问你话,为何不语?”萧景琰转过身,一步步走近,靴底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。他在沈清歌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厌恶,“沈清歌,你莫不是以为装聋作哑,便能逃避罪责?还是说,你在用这种方式,试探本宫的底线?”
沈清歌依旧沉默。她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,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。她不能说话,至少现在不能。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黑手,那只看不见的巨手,正死死扼住她的咽喉。一旦开口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好,既然你不愿开口,那便由本宫来替你开口。”萧景琰冷笑一声,抬手一挥,“来人,将皇后禁足凤仪宫,无诏不得出。另,传本宫口谕,皇后性情乖张,不配母仪天下,即日起,废除其凤印,降为贵妃,暂居偏殿反省。”
殿外顿时传来侍卫甲胄碰撞的声音,几个粗鄙的太监鱼贯而入,粗暴地扯住沈清歌的手臂,要将她拖走。
沈清歌没有挣扎。她顺从地站起身,任由那些肮脏的手触碰她洁白的衣袖。她的目光越过萧景琰的肩膀,落在那株盛开的红梅上。花瓣上凝结的冰珠,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,宛如一只只窥视的眼睛。
就在她即将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,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:“且慢。”
众人一愣,转头看去。只见殿门口站着一位身着淡粉色宫装的女子,眉目如画,气质温婉,正是当今宠冠六宫的贵妃,柳如烟。
“陛下,”柳如烟缓步走入,盈盈一拜,“皇后姐姐虽有小过,但毕竟是一国之后。如今风雪漫天,姐姐身子弱,若是因此落下病根,恐让陛下心疼,也让天下臣民寒心啊。”
萧景琰眉头微蹙,看向柳如烟:“如烟,你何时变得如此心软了?”
柳如烟微微一笑,目光扫过被太监按在地上的沈清歌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,随即又化作一片柔情:“臣妾只是不忍见陛下为难罢了。既然姐姐已认错,不如就此作罢,让她在偏殿好好静思即可。凤印之事,日后再议也不迟。”
萧景琰沉吟片刻,终是挥了挥手:“罢了,就依贵妃所言。但切记,让她好生反省,若是再有下次,休怪本宫无情。”
说罢,他拂袖而去,背影决绝。
殿内恢复了死寂。
柳如烟走到沈清歌面前,蹲下身,亲手替她整理凌乱的鬓发,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然而,当她凑近沈清歌耳边时,声音却如毒蛇吐信般阴冷:“妹妹,装哑很好玩吗?这宫里的戏码,可不是你想演就能演的。你以为装聋作哑,就能躲过那些杀机?殊不知,沉默,才是你最大的催命符。”
沈清歌抬起眼帘,静静地看着柳如烟那张精致绝伦却充满虚伪的脸。她的嘴角微微勾起,勾勒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。
柳如烟心中一凛,随即冷笑一声,站起身来:“记住,在这宫里,只有活下来的人,才有资格说话。你若真哑了,便永远别想再开口。否则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划过沈清歌的喉结,“你的下场,会比那玉盏更碎。”
说完,柳如烟转身离去,裙摆飞扬,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,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太监们如释重负,连忙将沈清歌架起,拖向偏殿。
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,扑打在沈清歌的脸上,冰冷刺骨。她闭上眼,两行清泪无声滑落。
她不是真的哑。
三年前的大火中,她并非侥幸逃生,而是被一股神秘力量所救。那位高人告诉她,她的声音被一种古老的禁术封印,唯有在心魔尽除、复仇雪恨之后,才能重新开口。
如今,心魔未除,仇人未报,她怎能发声?
沈清歌睁开眼,眸中最后一丝软弱消散殆尽,取而代之的,是如深渊般的黑暗与坚定。
柳如烟,萧景琰,还有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魑魅魍魉,你们等着。
既然你们想玩,那便陪你们玩到底。
这深宫之中,既然做不了沉默的羔羊,那便做那嗜血的狼。
雪,下得更大了。
凤仪宫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,忽明忽暗,仿佛预示着这场即将席卷整个皇城的血雨腥风,才刚刚开始。
沈清歌被扔在偏殿冰冷的地面上,她缓缓坐起身,从怀中摸出一枚藏在袖口的黑色令牌。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“煞”字,散发着幽幽的寒气。
这是她唯一的筹码,也是她复仇的开始。
“游戏,开始了。”她在心中默念,无声胜有声。
窗外的梅花,在这一刻,悄然凋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