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佳

雨夜,金陵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倒映着两岸酒肆昏黄的灯火。唐佳坐在“醉仙楼”二楼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黄酒,两只精致的青瓷酒杯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孤傲。窗外雨声淅沥,屋内炭火正旺,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烤鹅的油脂味,但这热闹仿佛与他无关。他是来等人的,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,或者,等一个注定要发生的变故。

唐佳并非这金陵城里的纨绔子弟,相反,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很奇特。他不以剑法著称,也不以内力高强闻名,甚至很少动手杀人。但他有一个特点:只要他开口,无论多么凶险的局势,往往都能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平息,或者走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极端。有人说他是谋士,有人说他是说客,但唐佳自己知道,他只是一个“算账”的人。他算人心,算局势,也算生死。

门帘被掀开,一股湿冷的风夹杂着雨丝卷入屋内。来人披着黑色的斗篷,雨水顺着斗篷边缘滴落在地板上,很快汇聚成一滩水渍。来人摘下斗篷,露出一张布满伤痕的脸,左眼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,一直延伸到嘴角。他是“血手人屠”雷万山,最近江南七州最头疼的人物,也是唐佳等待的对象。

“你迟到了。”唐佳没有起身,只是轻轻抿了一口酒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。

雷万山冷笑一声,大步走到桌前坐下,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:“唐佳,你让我等你,我就得来?你以为你是谁?当今圣上的国师,还是江南首富?”

“都不是。”唐佳放下酒杯,目光平静地看着雷万山,“我只是一个提醒你的人。雷兄,你手里的东西,烫手。”

雷万山脸色微变,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: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一张地图。”唐佳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“一份记载着前朝宝藏位置的地图。雷兄,你从死人手里抢来它,以为能换得泼天富贵,却不知这地图背后,藏着多少双饿狼般的眼睛。三天前,你在秦淮河上被截杀,那不是意外,是信号。从你拿到地图的那一刻起,你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。”

雷万山猛地站起来,刀已半出鞘,寒光凛冽:“唐佳,少在这里危言耸听。我雷某人纵横江湖二十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区区几个宵小,也配让我退避?”

“不是宵小。”唐佳摇了摇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,“是朝廷的‘影卫’。而且,不仅仅是影卫。你仔细想想,为什么这次截杀你的,会有江南三大门派的人?他们平时势同水火,怎么会为了一个江湖人联手?因为他们得到的消息是一样的,而且,发布者出得起他们无法拒绝的价钱。”

雷万山愣住,眉头紧锁,似乎在回忆什么。唐佳继续说道:“有人要借你的手,引出地图;又要借朝廷的手,杀你灭口;还要借武林门派的手,搜刮你的尸骨。雷兄,你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,而且是一颗即将被弃子的棋子。”

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。雷万山死死盯着唐佳,眼中的杀意渐渐被疑虑取代。他确实感觉到了不对劲,那些追杀他的人,配合得过于默契,仿佛早已商量好了一般。

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雷万山沉声问道,手依然按在刀柄上,随时准备出手。

“因为我也想要那份地图。”唐佳坦然说道,“但不是为了宝藏,而是为了里面的秘密。雷兄,你可知那地图上标注的地点,并非什么金银珠宝,而是前朝留下的兵书和阵法图解。若是落入野心之人手中,江南必乱,百姓涂炭。我唐佳虽是个闲散之人,却也看不惯这世间不平事。”

雷万山嗤笑一声:“说得冠冕堂皇。你若真在乎百姓,当初何必卷进这浑水?唐佳,你的名声我听过,‘算无遗策’,但也‘冷血无情’。你救我,不过是想利用我,或者想独吞利益。”

唐佳没有辩解,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,放在桌上。那玉佩温润剔透,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,正是江南首富沈家的信物。

“这是沈家少主沈逸的贴身之物。”唐佳淡淡道,“昨晚他死了,死状凄惨,像是被野兽撕碎。但我知道,他是被灭口的。因为他查到了你持有地图的事,而沈家背后,站着的是当朝宰相。雷兄,你以为你在和江湖仇家斗,其实你是在和整个朝廷的黑暗面斗。你斗不过的。”

雷万山看着那块玉佩,手指微微颤抖。沈逸是他的结拜兄弟,昨晚确实收到了沈逸的求救信,但他因为被追杀未能及时赶到,今日只找到了沈逸的尸体。那一刻,他的心确实凉了半截。

“你想怎样?”雷万山的声音沙哑,眼中的傲气消散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恐惧。

“把地图给我。”唐佳伸出了手,掌心向上,姿态谦卑却坚定,“我保你一条命,送你出金陵。至于地图里的秘密,我会毁掉它,或者交给值得托付的人。至于你,从此金盆洗手,隐姓埋名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,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
“凭什么信你?”雷万山问。

唐佳笑了笑,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:“因为我是唐佳。在这个乱世,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,但我唐佳,从不食言。你若不信,现在就可以杀了我,然后继续带着地图逃亡,直到被全天下追杀至死。”

雷万山沉默了许久,最终,他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,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唐佳面前。

“唐佳,这是我最后的信任。”雷万山站起身,将斗篷重新披在身上,“若你敢骗我,即便天涯海角,我也要杀你。”

唐佳拿起油纸包,轻轻点头:“一言为定。”

雷万山转身离去,身影消失在雨幕中。唐佳独自坐在窗前,看着手中的油纸包,眼神复杂。他知道,自己刚刚做了一个赌上性命的决定。雷万山未必会真的离开,朝廷也不会放过任何知道秘密的人。但他别无选择。

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唐佳站起身,将玉佩收回怀中,推门而出。清晨的空气清新而寒冷,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。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金陵城的上空酝酿,而他,必须在这场风暴中,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。

他整理了一下衣襟,迈步走入晨雾之中。身影单薄,却挺得笔直。唐佳,这个名字,注定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掀起滔天巨浪。而他,早已准备好了迎接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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