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雨,总是带着几分沁入骨髓的凉意,敲打在临安市繁华的街巷上。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倒映着两旁商铺昏黄的灯笼光晕,显得格外寂寥。
唐嘉站在“听雨轩”的檐下,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,眉头微蹙。这玉佩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也是她在这乱世中立足的根本。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襦裙,发髻简单挽起,几缕发丝被雨气打湿,贴在白皙的脸颊上,更衬得她眉眼间透着一股清冷与坚韧。
“小姐,傅大人那边已经传话了,说今晚的雅集务必让您出席。”身后的丫鬟小翠压低声音说道,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,“只是……那傅祯如今权势滔天,听说他为了巩固地位,近日正被几位权贵之女纠缠不休。您这一去,怕是又要受些委屈。”
唐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透出一丝寒意。“受委屈?傅祯若真敢如此,我便让他知道,什么叫自作自受。”
三年前,他们曾是京城最般配的一对璧人。唐嘉出身书香门第,才情斐然;傅祯则是世家公子,意气风发。两人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曾在桃花树下许下终身。然而,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变,让傅家一夜之间陷入困境。为了保全家族,傅祯选择了退婚,并娶了镇国公府的千金。那一刻,唐嘉眼中的光,彻底熄灭了。
她转身走进雨幕,撑开一把油纸伞,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雨雾中。
傅府灯火通明,丝竹声、欢笑声透过雕花的窗棂传出来,与外面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。唐嘉踏入大厅时,喧闹声似乎停顿了一瞬,随即又变得更加热烈。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,有好奇,有轻蔑,也有幸灾乐祸。
傅祯坐在主位上,一身玄色锦袍,腰束玉带,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与冷漠。他端起酒杯,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定格在唐嘉身上。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看不出任何情绪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过客。
“唐小姐大驾光临,真是蓬荜生辉。”傅祯的声音低沉而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唐嘉微微欠身,行礼规范而疏离:“傅大人客气。听闻傅大人今日设宴,唐嘉特来道贺。”
“道贺?”傅祯轻笑一声,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,“唐小姐如今落魄至此,难道还觉得傅府有什么可贺的?”
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声。唐嘉面色不变,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伞,雨水顺着伞骨滴落,在地面形成一小滩水渍。她抬起头,直视着傅祯的眼睛,声音清越:“傅大人说得是。唐嘉确实落魄,但有些东西,是权势换不来的。比如,真心。”
傅祯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,一滴酒液溅落在衣袖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,脑海中闪过三年前那个在桃花树下哭泣的少女,以及她最后那句“若有来生,愿不相识”的决绝。
“真心?”傅祯放下酒杯,站起身来,一步步走向唐嘉。周围的宾客纷纷避让,不敢出声。他走到唐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压低声音道,“唐嘉,你还要执迷不悟吗?现在的你,配不上谈真心。你父亲因罪下狱,家产抄没,你不过是个依附权贵的孤女。在我眼里,你与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有何区别?”
唐嘉仰起头,目光如刀:“傅祯,你变了。曾经那个会在雪夜里为我煮茶、在月下为我吟诗的少年,已经死了吗?还是说,他从未存在过,只是一场幻觉?”
傅祯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伸出手,想要触碰唐嘉的脸颊,却在半空中停住。他的手在颤抖,那是他极力压抑的情绪。他想起三年前那夜,他不得不做出选择时的痛苦,想起她离开时决绝的背影。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,以为权势能填补内心的空洞,可当唐嘉再次出现在他面前,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,竟剧烈地疼痛起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傅祯收回手,声音沙哑,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。否则,我不保证能控制自己。”
唐嘉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。她看懂了他眼中的挣扎,也看懂了他话语背后的保护。或许,他的冷漠,只是为了将她推开,让她远离这场即将席卷京城的政治风暴。
“傅祯,你记住。”唐嘉后退一步,整理了一下裙摆,语气平静而坚定,“无论未来如何,我唐嘉虽败,脊梁不弯。今日之辱,他日必百倍奉还。但若是你真心悔悟,唐嘉并非不能回头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背影挺拔如松,没有一丝犹豫。
傅祯站在原地,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手中的酒杯早已碎裂,碎片扎进掌心,鲜血滴落,他却感觉不到疼痛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雷声滚滚,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。
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的世界将不再平静。那个曾被他亲手推远的女子,将成为他生命中最大的变数,也是他唯一的救赎。
而在回府的马车上,唐嘉靠在柔软的椅背上,闭上眼睛,两行清泪悄然滑落。她知道,这场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而傅祯,注定无法再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