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四十三分，写字楼的中央空调早已停止运转，只剩下服务器机房传来的低频嗡鸣声，像某种巨兽沉睡时的呼吸。林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，指尖在机械键盘上悬停了两秒，最终还是没有敲下那个“发送”键。
作为“星图科技”后端组的组长，他习惯了在这个点处理紧急Bug，但今晚不同。老板下午临走前神神秘秘地塞给他一个加密文件夹，说是明天上午十点前必须跑通的数据流，否则整个A轮融资就要泡汤。林远当时只当是常规压力测试，直到他打开那个名为“Project_Video”的压缩包，解压后的文件列表让他愣在原地——里面没有代码，没有日志，只有一个名为“最终版_绝对不要打开.mp4”的视频文件，以及一个名为“说明.txt”的文本。
.txt文件里只有一行字：看完它，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之前的三个架构师都“意外”离职了。
林远嗤笑一声，以为是哪个同事无聊的恶作剧。他双击了视频文件。
播放器窗口弹出的瞬间，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画面或声音，屏幕反而是一片死寂的黑。紧接着，一行白色的字幕缓缓浮现，字体扭曲，像是由无数细小的代码拼凑而成：“啊怎么这么大……”
林远皱了皱眉，以为这是某种视觉测试。他移动鼠标想要关闭弹窗，却发现光标变成了沉重的黑色十字，根本无法移动。
屏幕上的黑色开始剧烈波动，仿佛水面被投入了巨石。突然，画面闪烁了一下，出现了一组极其宏大的3D建模图。那是一座城市，但不是林远所熟知的任何一座都市。建筑的线条违背了物理常识，层层叠叠地向天空延伸，直至融入云层之上那片扭曲的星空。更令人窒息的是比例，画面中一个微小的光点代表着一辆汽车，而周围巨大的阴影则是高达千米的塔楼。这种巨大的尺度落差带来了一种原始的、近乎生理性的恐惧感。
“啊怎么这么大……”那行字再次出现，这次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叹息，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轻声低语。
林远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他试图强制关机，长按电源键却毫无反应。屏幕上的城市开始旋转，视角急速拉近，穿过那些不可思议的建筑缝隙，最终定格在一个巨大的、半透明的数据流漩涡中心。
漩涡中，隐约可见无数张人脸。他们有的在尖叫，有的面无表情，有的则在疯狂地敲击着并不存在的键盘。林远认出了其中几张脸——那是公司过去两年里离职的员工，包括那个声称“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串代码”的前任技术总监。
视频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五十。画面中的漩涡突然分裂，无数条光线从中射出，每一束光线都连接着一个现实世界的坐标。林远惊恐地发现，其中一个坐标竟然指向他所在的这间办公室，甚至具体到了他的工位。
“这是实时监控？”林远的心脏狂跳，冷汗浸透了衬衫。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摄像头，却发现镜头盖子是打开的，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他再次看向屏幕，视频画面突然切换。不再是宏大的城市，而是一个狭窄、逼仄的空间。那里堆满了硬盘、服务器主板和纠缠在一起的网线，像是一座由电子垃圾构成的迷宫。迷宫的尽头，坐着一个背影。
那个背影穿着和林远一模一样的灰色连帽衫。
林远屏住呼吸，看着屏幕里的“自己”缓缓转过头。那张脸苍白如纸，眼球布满血丝，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屏幕里的“他”张开嘴，声音通过早已死寂的扬声器传了出来，清晰得可怕：
“你以为你在看视频？不，林远，是视频在看你。”
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。林远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电流声，像是有人打开了另一台显示器。他僵硬地转过头，只见身后的双屏显示器上，原本正在运行的代码编辑器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正是他此刻惊恐万状的脸。
画面中的“林远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，对着屏幕外的他眨了眨眼。紧接着，视频中的画面开始加速倒退，那些宏大的建筑、扭曲的星空、无数张人脸，全都收缩回那个小小的播放器窗口。
“啊怎么这么大……”
这句话再次响起，但这次，语调变了。它不再是一声叹息，而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惊恐尖叫。
屏幕黑了下去。
林远大口喘着气，手颤抖着伸向电源键。这一次，电脑终于有了反应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开机提示音。屏幕重新亮起，显示着正常的Windows桌面，一切仿佛刚才的惊悚体验只是一场幻觉。
他瘫坐在椅子上，感觉浑身虚脱。低头看向鼠标旁边的咖啡杯，里面的咖啡液面平静无波。他拿起手机，想要拨打老板的电话质问这一切，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那个号码。通讯录里，老板的名字变成了一串乱码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桌面弹出了一个新窗口。不是视频，而是一个聊天界面。联系人名称是“Admin”，头像是一片漆黑。
Admin：欢迎加入。现在，你也是这庞大结构的一部分了。
林远盯着那行字，瞳孔剧烈收缩。他猛地站起身，想要冲出办公室，却发现办公室的门紧闭着。透过玻璃窗，他看到走廊里站满了人。他们全都低着头，手里拿着发光的手机或平板，屏幕的光映照在他们呆滞的脸上。
而在他们手中的屏幕上，林远看到了一幅熟悉的画面——那正是刚才视频里那座巨大的、违背物理常识的城市。
而他，正站在城市的最顶端，俯瞰着下方无数渺小如蚁的人类。
“啊怎么这么大……”
林远喃喃自语，声音干涩。他低下头，看向自己的双手。指尖开始变得透明，化作无数细小的绿色数据流，向四周扩散。
他终于明白，那不是视频。那是预言。而他，刚刚成为了那个被观测的对象，在这个无限延伸的数字牢笼中，永远地迷失在了这巨大的尺度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