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季总是漫长得让人心头发霉，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泛着幽冷的光，倒映着天边铅灰色的云。林婉坐在“归云阁”的二楼临窗位置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茶盏的边缘，目光却并未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，而是透过朦胧的雨雾，望向街角那棵老槐树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离开时，站过的地方。
十年了。
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，到传闻中战死沙场的枯骨，再到如今偶尔在醉乡醉语中听到的只言片语，林婉用了整整十年时间，去消化那个残酷的事实。父亲战死，家族蒙羞，昔日高高在上的林家大少，一夜之间沦为京城笑柄。只有她，林婉，那个曾被戏称为“林家小傻子”的女孩，固执地守在这间半死不活的茶馆里，守着那个虚无缥缈的约定——若他归来，便在此处煮茶相待；若他不归，便在此处了却余生。
雨势渐大，敲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如密集的鼓点。林婉轻轻叹了口气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苦涩在舌尖蔓延，随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。这茶是今年的新茶，滋味尚浅，正如这十年的人生，虽漫长却平淡无奇。
就在这时，茶馆厚重的木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，一股裹挟着湿冷水汽的风卷了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。林婉眉头微蹙，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门口。
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。那人穿着一身破损严重的黑色劲装，原本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，雨水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，在脚边汇成一滩水渍。他似乎极度虚弱，每一步都显得沉重无比，手中的长剑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，剑尖拖在地上，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。
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，有人低声议论，有人好奇张望，却无人上前搭救。在这个世道，惹麻烦是最愚蠢的行为。
然而，林婉的心跳却在瞬间漏了一拍。
不是因为那人的狼狈，而是因为他腰间挂著的那枚玉佩。那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，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鹤，鹤的翅膀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——那是十年前，她在灯会上亲手刻下的。他说，这道裂痕是瑕疵，要补上才算完美。她当时笑着答应，说等她长大了，便用金线细细修补。
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灼热的视线，缓缓抬起头。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潭，只是里面布满了红血丝，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。当他的目光与林婉交汇的那一刻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“婉儿？”
声音沙哑，破碎，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字眼。
林婉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颤，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，她却浑然不觉。她站起身，双腿有些发软，却一步步坚定地走向那个身影。周围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，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，和这满屋子的茶香与雨声。
“顾清舟，你迟到了。”林婉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颤抖，却异常清晰。
顾清舟的嘴角勉强扯出一抹苦笑，眼中的红血丝似乎更重了一些。他想要说什么，却因体力不支，身形一晃，单膝跪倒在地。手中的长剑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地，滚到了林婉的脚边。
“我……回来了。”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林婉没有说话，只是蹲下身，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，轻轻擦拭他脸上的雨水和血迹。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，仿佛过去十年里，她每日都在做着同样的事。帕子触碰到他冰冷的皮肤，顾清舟的身体微微一颤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那是震惊，是愧疚，更是失而复得的狂喜。
“为什么不写信？”林婉轻声问道，语气中没有责备，只有无尽的委屈。
“战场……书信难通。”顾清舟低声说道，目光紧紧锁住林婉的脸，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，“我本想……等战事平息，便立刻回来。谁知……”
“谁知什么？”
“谁知这一别，竟是生死茫茫。”顾清舟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坚定，“婉儿，对不起。我让你等了太久。”
林婉放下帕子，站起身，向他伸出手：“起来说话。这里不是战场，也没有敌人。只有我，和这满屋子的茶香。”
顾清舟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，指尖微颤。那只手依旧纤细白皙，却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泣的小女孩的手。这双手，在这十年里，独自支撑起了一个破碎的家，独自承受了世人的冷眼与嘲讽。
他握住她的手，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安心。他借力站起身，虽然身形依旧虚弱，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婉儿，”顾清舟低声说道，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，“这次回来，我不走了。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坦途，我都与你同行。”
林婉微微一笑，眼中泛起泪光，却笑得格外灿烂。她转身走向柜台，取出一壶珍藏多年的陈酿，又拿过两个干净的酒杯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道，“那就喝这杯喜酒。庆祝你归来，也庆祝……我终于可以放下这十年的执念，好好活下去。”
雨声依旧淅沥，但茶馆内的气氛却温暖如初。烛光摇曳，映照着两人的身影，拉得很长很长，最终交融在一起，再也分不出彼此。
窗外，雨势渐歇，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，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，泛起点点金光。
喜时归，人未老。
顾清舟举起酒杯，与林婉轻轻一碰。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茶馆中回荡，仿佛是对过去十年苦难岁月的告别，也是对未来岁月美好的期许。
“敬重逢。”顾清舟道。
“敬余生。”林婉回应。
两人仰头饮尽杯中酒，辛辣过后，是无尽的甘甜。这一刻，所有的等待、痛苦、思念，都化作了嘴角那一抹淡淡的微笑。
归途已尽，新的旅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