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虹灯牌在雨夜里滋滋作响,将湾仔的街道染成一片迷离的紫红色。林远收起那把已经有些变形的雨伞,抬头看了一眼“喜爱夜蒲”四个烫金大字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三年前,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港大法学系高材生,梦想着在最高法院唇枪舌剑;如今,他却穿着并不合身的西装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,站在金紫荆广场附近的巷口,像个迷路的游客。
“阿远,再不来,阿祖就要把我拉去‘鬼见愁’了。”手机屏幕亮起,是死党阿祖发来的语音,背景里混杂着震耳欲聋的低音炮和尖叫声。林远叹了口气,回复了一个“马上到”的表情包,随后迈开步子,汇入那条被雨水浸透的人流。
这里是香港夜生活的脉搏所在。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、酒精和海鲜大排档油烟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。对于外地游客来说,这里是《重庆森林》里的梦幻取景地;但对于林远这样的本地“老细”而言,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、光怪陆离的迷宫,吞噬着青春,也制造着幻梦。
他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弄,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露台酒吧。红色的遮阳伞在风中摇曳,吧台后,调酒师正熟练地摇晃着雪克壶,冰块撞击玻璃的声音清脆悦耳。林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点了一杯“长岛冰茶”。酒液呈琥珀色,看似无害,实则劲道十足。他抿了一口,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灼烧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,也让他想起了那个名叫苏娜的女人。
苏娜是这里的驻唱歌手,一把吉他就足以让全场安静。她的声音像大提琴般低沉沙哑,唱起粤语老歌时,总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美感。林远记得第一次听到她唱歌,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。她唱的是《分分钟需要你》,旋律轻柔,眼神却空洞得像深渊。演出结束后,林远主动搭讪,请她喝了一杯啤酒。那是他们关系的开始,也是他堕落的开始。
“哟,这不是林大律师吗?怎么,今天不去法院,跑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?”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林远的回忆。他抬头,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、戴着金链子的男人坐在隔壁桌。是“肥仔强”,道上混迹多年的小头目,也是林远大学时的室友。
林远苦笑了一下:“强哥,别这么叫我。我现在只是个落魄记者,正在写一篇关于‘夜蒲文化’的深度报道。”
“深度报道?”肥仔强嗤笑一声,晃了晃手里的威士忌,“阿远,你变了。以前的你,眼里只有正义和真理。现在嘛……”他指了指林远面前的酒杯,“只有逃避和麻醉。”
林远没有反驳。他知道肥仔强说得没错。自从那场官司输了之后,他的世界崩塌了。委托人是被迫替人顶罪的少年,证据确凿,但法律条文却无法挽救那个破碎的家庭。林远在那一刻意识到,法律不是万能的,它有时候甚至是一种冷酷的工具。从那以后,他放弃了律师执业,转而投身新闻业,试图在文字的缝隙中寻找另一种正义。但他失败了,或者说,他选择了逃避。
“苏娜呢?”林远转移了话题。
“在里面呢。不过今天状态不好,听说家里出了点事。”肥仔强压低声音,“听说她弟弟欠了赌债,被人追得满街跑。苏娜这几天都在想办法筹钱。”
林远的心猛地一紧。他掏出钱包,数了数里面仅剩的几百块港币,犹豫了片刻,还是站了起来。“我去看看她。”
“别傻了啊阿远,救不了她的。”肥仔强摇了摇头,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林远没有理会,径直走向后台。后台昏暗杂乱,堆满了乐器箱和杂乱的电线。苏娜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,双手抱膝,头埋在臂弯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眼眶通红,却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林先生,你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你遇到困难了。”林远在她身边坐下,声音温柔。
苏娜摇了摇头,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:“不是困难,是绝望。阿弟才十八岁,他被人骗了,签了高利贷。那些人……他们说要打断他的腿。林先生,你是学法律的,你告诉我,该怎么办?”
林远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曾经的信仰,想起那些厚厚的法典,想起法庭上庄严的国徽。但此刻,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,面对一个即将破碎的家庭,那些条文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苏娜的肩膀:“别怕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虽然我不能保证一定能赢,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。”
苏娜看着林远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。那一刻,林远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,那个充满理想、相信正义必胜的自己。
外面的音乐声依旧嘈杂,霓虹灯依旧闪烁。但在这一方小小的角落里,两颗破碎的心暂时找到了彼此的依靠。林远知道,明天的太阳升起时,生活依旧残酷,但他决定不再逃避。他要拿起笔,拿起法律,拿起一切能用来对抗黑暗的工具,哪怕力量微薄,也要为这黑夜中的一点光亮而战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了老同学——现在是一名资深警探的电话。“喂,是我。有个情况需要你的专业意见……”
雨停了,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喜爱夜蒲的灯光依旧璀璨,但在这璀璨之下,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