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朝永宁侯府的夜,静得有些诡异。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,敲打在琉璃瓦上,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,仿佛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窥探着府内的秘密。书房内,烛火摇曳,将那个身穿绯色官袍、神色肃穆的男人影子拉得极长,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。
顾长风站在书桌前,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。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,信纸边缘已经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。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却如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——那个他视为掌上明珠、疼入骨髓的小女儿顾念,竟然在三天前失踪了。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,线索直指那个他曾经极力保护、如今却不得不面对的人:镇北王萧绝。
“爹爹……”
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从门口传来,打断了顾长风沉郁的思绪。他猛地回头,只见一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少女正颤巍巍地站在门边。那是他的继女,柳如烟。她眼眶通红,双手绞着衣角,脸上满是惊恐与无助,仿佛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。
顾长风心中的怒火瞬间被这副模样点燃了几分,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。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情绪,声音沙哑地问道:“如烟,你刚才说什么?爹爹没听清。”
柳如烟咬着下唇,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,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泣不成声:“爹爹,女儿怕……如烟觉得,这府里不太平。今日我在回廊上,明明看见有人将姐姐的马车往城西方向引,可等如烟追过去时,那里空无一人,只留下了一枚属于王爷的玉佩……”
顾长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城西?萧绝的别院就在那里。这枚玉佩,若是真的,便是铁证如山。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柳如烟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少女的泪水晶莹剔透,在烛光下闪烁着脆弱的光芒,若是换作旁人,只怕早已心疼不已。可顾长风只是冷冷地看着,目光如刀,似乎想从这具柔弱的躯壳里,剖出几分真实来。
“如烟,”顾长风的声音低沉而危险,“你可知,诬陷皇族是什么罪名?”
柳如烟浑身一颤,抬头望向父亲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又被一种倔强的委屈所取代:“爹爹,如烟不敢!如烟只是怕姐姐出事,怕爹爹伤心。姐姐是您的心头肉,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,如烟……如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!”说着,她竟作势要往旁边的烛台上撞去。
这一出戏码,做得逼真至极。若是旁人看了,定要骂那镇北王狠毒,竟连父女亲情都不顾,逼得继女寻死。然而,顾长风却没有动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。
“起来。”
两个字,冷冽如冰。
柳如烟的动作僵在半空,不敢置信地看向父亲。顾长风绕过她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任由冷雨扑面而来。他的背影显得孤寂而决绝,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“顾念不是我的女儿。”顾长风突然说道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柳如烟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整个人呆若木鸡:“爹爹,您说什么胡话?姐姐当然是您的亲生骨肉,全京城谁不知道永宁侯府最疼的就是这位大小姐……”
“嘘。”顾长风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抵在唇边,示意她噤声。他转过身,目光幽深如潭,“她确实是我顾长风的血脉,但她不是我的女儿。或者说,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我庇护的柔弱女子。柳如烟,你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?你以为用这种拙劣的计谋就能让我顾长风对你俯首称臣,替你去死?”
柳如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刚才的柔弱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她颤抖着后退两步,眼中的惊恐变成了怨毒: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?”
“从你第一次在御花园‘不小心’绊倒顾念开始,我就知道了。”顾长风缓缓走到书桌旁,将那封密信扔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顾念聪明,她早就察觉到了你的意图。所以,这次失踪,或许根本不是意外,而是她的一次反击,一次逃亡,或者……一次与萧绝的联手。”
提到萧绝的名字,顾长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那是爱慕、愧疚,以及深深的无力感。当年,他为了保全家族,不得不将顾念许配给他人,而真正懂她、护她的,只有那个被世人视为暴君的镇北王。如今,顾念选择了萧绝,便意味着她选择了与整个朝廷为敌,也意味着她彻底切断了对顾长风的依赖。
“爹爹,您救救姐姐吧!”柳如烟突然扑上来,抱住顾长风的腿,哭得撕心裂肺,“只要您肯出手,如烟愿意做任何事!如烟可以帮您在朝堂上牵制萧绝,可以帮您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顾长风一脚将她踹开,动作并不重,却带着十足的嫌弃。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袖,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女人,“顾念的事,不用你管。她既已选择离开,便说明她不想再受这侯府之累。柳如烟,你最好收起你那点小心思。否则,下一次,就不是丢一枚玉佩那么简单了。”
说完,顾长风拂袖而去,身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书房内只剩下柳如烟一人。她瘫坐在地上,看着顾长风离去的方向,眼中的恐惧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。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。
“顾念,你以为你逃得掉吗?”她轻声呢喃,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,显得格外阴森,“既然爹爹不帮你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这永宁侯府,终究还是我柳如烟的天下。”
与此同时,城西郊外的一座破败庙宇中,顾念正坐在供桌旁,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。那是萧绝送她的定情之物。窗外雷声滚滚,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她清冷而坚毅的面容。她知道,父亲已经察觉了真相,而柳如烟也不会善罢甘休。
“爹爹,”顾念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轻声说道,眼中满是愧疚与坚定,“女儿要丢了。不是丢下您,而是丢下那个软弱无能、只会依附于人的顾念。从此以后,世间再无永宁侯府的大小姐,只有一个要为您复仇、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的顾念。”
远处,马蹄声急,一道黑影飞驰而来,停在了庙门前。萧绝翻身下马,雨水打湿了他的玄色披风,却掩不住他眼中那份炽热与担忧。他大步走进庙门,一把将顾念揽入怀中。
“回家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顾念靠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,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“好,回家。”
雨,还在下。但在这风雨飘摇的大雍朝,一段新的传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