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旧漆，将整座江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。唯有“四四房”那一盏昏黄的霓虹灯牌，在雨幕中顽强地闪烁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，像是在低声呜咽，又像是在引诱迷途的羔羊。

林默坐在直播间的角落，调整了一下那顶有些变形的鸭舌帽，将摄像头对准了自己面前那张堆满杂物的桌面。桌面上散落着几枚生锈的铜钱、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，以及半杯早已凉透的红茶。屏幕右下角的在线人数显示为“0”，但这正是林默想要的。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，越是无人问津，越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
“晚上好，我是你们的老朋友，四四。”林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没有像其他主播那样声嘶力竭地喊话求关注，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屏幕上那片漆黑的虚空，仿佛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在回望着他。

今天，他接到了一个特殊的单子。

下单的人没有留下名字，只在一间偏僻的城中村老宅里，留下了一只上了锁的黑檀木盒子，并指定必须在午夜十二点，在“四四房”进行开箱直播。报酬是一沓厚厚的现金，已经提前打入了他的账户。对于林默这样一个靠着“灵异解读”勉强糊口的自由职业者来说，这笔钱足够他安心吃上半个月的泡面。

时钟的分针缓缓划过十二，窗外的雨声似乎突然变大，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，像是无数只手指在急促地叩门。林默深吸一口气，将那只黑檀木盒子推到了镜头前。

盒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，触感冰凉刺骨，即便是在恒温的房间里，也能感觉到一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。林默戴上手套，小心翼翼地取出钥匙——那是下单人随盒子一同寄来的，一把造型古怪、齿痕参差不齐的铜钥匙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轻响，在寂静的直播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锁开了。

林默缓缓掀开盒盖，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。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，也没有所谓的灵异法器，只有一把红色的油纸伞，和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。

林默拿起那张信纸，展开。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，字迹潦草，仿佛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写就：“伞下无雨，人心有鬼。若见红伞，切勿回头。”

林默的眉头微微皱起。这句话他听过，或者说，在他的记忆里，这种风格的恐吓信并不少见。很多想要博眼球的人，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增加神秘感。但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正透过屏幕，透过文字，死死地盯着他的后颈。

他拿起那把红伞。伞面虽然有些褪色，但依然鲜艳得刺眼，像是一团凝固的血。林默鬼使神差地撑开了伞。

就在伞面完全展开的那一瞬间，直播间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
屏幕上的在线人数，从“0”变成了“1”。

紧接着，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数字开始疯狂跳动。弹幕区瞬间被刷屏，但奇怪的是，所有的弹幕内容都一模一样：“别回头。”

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下意识地想要关掉直播，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。就在这时，他注意到屏幕的倒影里，自己的身后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黑影。

那黑影很高大，戴着一顶宽檐帽，手里撑着一把红色的伞。

林默的血液瞬间凝固。他记得很清楚，他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，窗户紧闭，门也反锁着。这道影子是从哪里来的？

“这……这是个恶作剧吗？”林默强作镇定，对着镜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，试图用幽默来缓解紧张的气氛，“看来今晚的客人不少啊，连影子都来凑热闹了。”

没有人回应。弹幕依旧只有那三个字，而且字体变成了血红色，像是刚刚从血管里流淌出来的一样。

林默不敢回头。他听说过一个传说，在“四四房”这样的地方，如果你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，千万不要回头。一旦回头，你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。

他颤抖着伸出手，想要去关直播设备。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电源键的那一刻，一道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：

“四四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
那声音熟悉又陌生，像是来自久远的童年，又像是来自遥远的彼岸。林默猛地瞪大了眼睛，因为他认出，那是他自己小时候的声音。

“不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林默喃喃自语，冷汗顺着额头滑落。

就在这时，直播间的门被推开了。

没有脚步声，没有风声，只有那把红色的油纸伞，缓缓地在门口停下。伞下，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，只有一张咧开到耳根的嘴，正对着林默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
林默想要尖叫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要逃跑，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影一步步逼近，直到那把红伞遮住了他的视线，遮住了整个世界。

屏幕黑了。

在线人数定格在“999+”。

而在屏幕的最后一帧画面中，所有人都看到，林默的嘴角，也缓缓上扬，露出了和伞下那张脸一模一样的笑容。

第二天清晨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。直播设备静静地躺在桌上，屏幕漆黑一片。房间里空无一人，只有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，原本空白的地方，多出了一行新的小字：

“四四房，欢迎新客。”

窗外的雨停了，但江城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