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四年的北平,秋意浓得像化不开的浓墨。四九城的胡同深处,青砖灰瓦间透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。林家那座位于西四牌楼附近的宅子,在街坊邻里的口中,有个极忌讳却又极吸引人的名字——“四四房”。
这名字听着拗口,实则大有讲究。宅子坐北朝南,原本规规矩矩是个四合院,可林家先祖当年为了聚财,硬是在院子里砌了一道半人高的影壁,又将后罩房打通,硬生生改成了两个四合院的格局。前院住人,后院囤货,中间隔着那道影壁,仿佛将阴阳两界都隔开了。更邪乎的是,这宅子里住了四代人,恰好四口人,加上那位从未露过面的老祖宗牌位,正好凑齐了“四四”之数。老人们都说,四四房,是聚财的,也是索命的。
林远山就是在这座宅子里长大的。他今年三十有二,是个做古董生意的,平日里最爱淘些断代不明的小物件。这天傍晚,雨下得正紧,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青瓦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林远山从琉璃厂回来,手里攥着一个刚收来的紫檀木匣,神色有些凝重。那木匣入手极沉,表面包浆温润,隐隐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气,匣盖上刻着繁复的云纹,正中却是一个残缺的“四”字,像是被人刻意凿去的。
推开四四房那扇斑驳的木门,一股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。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曳,枝叶的影子投射在影壁上,张牙舞爪,宛如鬼魅。林远山没打伞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他快步穿过前院,径直走向后院。后院平日里鲜少有人去,尤其是那道影壁之后,更是林家禁忌之地。
刚走到影壁前,林远山脚步一顿。他总觉得身后有人,回头望去,身后空无一人,只有雨幕苍茫。他深吸一口气,伸手推开了通往后院的侧门。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鸣,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。后院比前院更暗,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,光晕勉强照亮了脚下的青石板路。
按照老辈人的规矩,后院那间屋子平日里是锁着的,钥匙由林家嫡系长房保管。可今晚,那扇紧闭的房门竟然虚掩着,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。林远山心头一跳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他想起祖父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睛,死死抓着他的手说:“远山,记住,四四房里的东西,能看不能碰,能听不能说。”
他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迈过了门槛。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八仙桌,两把太师椅,正中供着一张黑漆漆的牌位,上面没有名字,只刻着一个大大的“林”字。桌上放着那个紫檀木匣,盖子敞开着,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你来了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阴影中传来。
林远山浑身一僵,猛地转身。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,身穿灰色长衫,面容枯槁,正是他那失踪了三天的二叔林振国。林振国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,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,仿佛透过林远山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二叔?你这几天去哪了?爷爷的牌位怎么摆在这里?”林远山压低声音问道,目光扫过那张牌位,发现牌位下的供桌上,竟然摆着四碗凉透的饭菜,饭菜上插着三根燃尽的香,香灰呈黑色,散发着刺鼻的焦味。
林振国没有回答,只是嘿嘿笑了起来,笑声干涩如同枯木摩擦。他抬起手,指了指那四碗饭菜,又指了指窗外的雨声:“四四房,四口人,加上老祖宗,正好四四。这雨下得大,老祖宗饿了,要吃饭。”
林远山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想起最近街坊间流传的怪事,说这四四房每逢大雨之夜,后院便会传出吃饭的声音,还有碗筷碰撞的声响。他一直以为是幻觉,没想到二叔竟然真的信了。
“二叔,你清醒一点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”林远山伸手去拉二叔,却发现二叔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石头,僵硬得无法动弹。
就在这时,窗外的雨声突然停了。不是渐渐停歇,而是戛然而止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住了天地间的喧嚣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那盏灯笼的火苗剧烈跳动了一下,随即熄灭。
黑暗中,林远山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,从影壁外传来,一步一步,缓慢而沉重,正朝着屋内逼近。紧接着,是四声清脆的碗筷碰撞声,一下,两下,三下,四下。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坎上,震得他灵魂战栗。
“四四房,四四房,四口吃饭,四鬼送葬。”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,带着浓重的水汽和腐烂的气息。
林远山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;想跑,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眼睁睁地看着四碗凉饭在黑暗中凭空升起,悬在半空,缓缓转动。那旋转的碗碟间,隐约浮现出四张扭曲的人脸,正是林家这四代人的面容,他们张大嘴巴,发出无声的哀嚎。
那一刻,林远山终于明白,这四四房聚的不是财,而是怨。先祖为了权势,牺牲了四个无辜者的性命,将他们的魂魄囚禁在这四方天地之间,岁岁年年,不得超生。而今天,是他替祖先还债的时候。
外面的雨又下了起来,比之前更大,更急,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都冲刷干净。四四房的门缓缓关上,将黑暗与恐惧永远封存在了这座古老的宅院里,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,或是有命人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