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川西高原的雾气像浓稠的牛奶，沉甸甸地压在岷江峡谷的脊梁上。
赵铁柱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满是泥点的胶鞋尖上，手里那把生锈的电工钳还在微微发抖。作为一名在川西深山巡线二十年的老电力工人，他见过暴风雨中如鬼哭狼嚎的电线，见过被野猪拱断的木杆，甚至见过雷击后焦黑扭曲的铜缆，但眼前这团东西，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，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。
那是一条“线虫”。
它盘踞在海拔两千八百米的输电铁塔基座旁，通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，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半透明胶质。在手电筒惨白的光束下，那胶质微微反光，仿佛刚刚从某种巨大的生物体内被强行剥离出来。赵铁柱咽了口唾沫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他记得清清楚楚，就在半个小时前，这段线路因为雷击跳闸，他打着手电爬上铁塔排查故障，在塔基下方的灌木丛里，发现了这团东西。
起初，他以为是一截被雷劈断后融化又凝固的高压绝缘护套。直到他鬼使神差地用钳子轻轻拨弄了一下，那“物体”竟然蠕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草动，也不是光影错觉。那是一种缓慢、粘稠，却充满生命力的蠕动。紧接着，那条长约三四米的“线虫”缓缓抬起头——如果那团纠结在一起的末端可以被称为头的话——对着赵铁柱的方向，张开了一个布满细密倒刺的口器。
“见鬼了……”赵铁柱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脚下的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在这死寂的高山深夜，这声音如同惊雷。那条线虫似乎被惊扰了，原本静止的身体突然剧烈震颤起来，周围的雾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，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气旋。赵铁柱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心头，胃里翻江倒海，他连忙捂住嘴，强忍着呕吐的冲动。
就在这时，对讲机里传来了刺耳的电流声，接着是值班室小李惊慌失措的喊声：“赵师傅？赵师傅！您那边信号怎么断了？我们监测到这段线路电压异常波动，而且……而且附近的红外监控好像拍到什么了！”
赵铁柱猛地清醒过来。他掏出对讲机，手抖得几乎按不住按钮：“小李，别靠过来！重复，别靠过来！塔下有东西！”
“什么东西？蛇吗？”小李的声音带着疑惑和轻松。
“不是蛇……”赵铁柱盯着那条线虫，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，原本盘踞在岩石上的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，沿着铁塔的钢架缓缓向上攀爬。那灰白色的表皮下，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管状纹路在搏动，每一次搏动，都伴随着一种低频的嗡嗡声，震得赵铁柱耳膜生疼。
“是虫子，大得离谱的虫子！”赵铁柱吼道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，“你马上联系所里，叫兽医站的人来，不，叫动物研究所的人！还有，封锁现场，谁也不许靠近！”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，随即传来小李倒吸凉气的声音：“赵师傅，您别开玩笑了，这种地方哪来的大虫子？我看看监控……”
“看！快去看！”赵铁柱催促道。
就在这时，头顶的线路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。原本应该漆黑的夜空，瞬间被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。赵铁柱抬头望去，只见那条线虫竟然顺着铁塔爬到了高压线附近，它的身体接触到电缆的瞬间，并没有短路，反而像海绵吸水一样，贪婪地吞噬着溢出的电弧。
灰白色的身体开始迅速变色，从苍白转为暗红，再转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。它的体积在膨胀，长度在延伸，原本三四米的体型，在短短几十秒内，竟然突破了十米，向着更远处的山头蜿蜒而去。
“赵师傅！监控黑了！”小李的声音充满了惊恐，“屏幕上一片雪花，但是……但是我好像听到有巨大的东西在移动的声音！就像……就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树林里穿行！”
赵铁柱再也顾不得什么安全规程，他抓起地上的背包，转身就往山下冲。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。身后的铁塔上，那条线虫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逃离，它猛地停住攀爬的动作，无数条细小的触须从身体两侧伸出，指向赵铁柱逃离的方向。
雾气更浓了，浓得化不开。赵铁柱能感觉到，四周的黑暗中，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。那些眼睛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动物，它们冰冷、贪婪，充满了原始的食欲。
他不敢回头，拼命地跑。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，荆棘划破了他的裤腿，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，但他感觉不到。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：逃出去，把这一切告诉别人。
然而，当他跑到山脚的公路旁，回头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铁塔时，他愣住了。
铁塔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巨大的、遮天蔽日的阴影。那条线虫并没有消失，它盘绕在铁塔原本所在的位置，身体粗大如树干，蜿蜒盘旋，竟然将整座铁塔连同周围的一片松林一起包裹在了它的体内。在闪电的映照下，赵铁柱看清了那层半透明胶质下的景象——那些被包裹的松树、岩石，甚至铁塔的钢架，都正在被缓慢地消化，变成滋养这条恐怖生物的营养液。
而在线虫的头部，那张布满倒刺的口器缓缓张开，露出了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。一个低沉、沙哑，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声音，直接在赵铁柱的脑海中响起：
“饿……”
赵铁柱瘫软在地，意识逐渐模糊。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，他看见那条数米长的线虫，正张开巨大的身躯，向着山下的村庄，缓缓游去。
远处的公路上，一辆夜班货车正呼啸而来，车灯划破浓雾，却照不透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司机打了个哈欠，完全没有意识到，他即将驶向的，是一个即将被吞噬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