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凛冽,成都的湿冷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针,透过厚厚的羽绒服,直直地扎进骨髓里。对于李然来说,这种冷不仅仅来自于天气,更来自于手机屏幕上那条刚刚刷新的朋友圈。那是他暗恋了三年的女孩,此刻正站在锦城湖边的跨年人群中心,周围是漫天绽放的烟花和欢呼的人群,而她的配文只有一行字:“2013的最后时刻,希望明年能遇见对的人。”
李然站在自己狭小的出租屋里,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磨得发白的演唱会门票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这张票是他攒了半年的兼职薪水,加上熬夜接的几个私活才换来的“四川跨年演唱会2013”内场前排票。按照计划,今晚八点,他本该坐在离舞台最近的地方,借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漫天的彩带,鼓起勇气向那个坐在第三排的女孩表白。他甚至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台词,想象着在零点倒计时的那一刻,在全场观众的见证下,说出那句憋在心里太久的话。
然而,现实却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。下午五点,女孩发来一条微信,语气轻快却疏离:“李然,不好意思啊,我临时接到公司安排,今晚要去成都东郊记忆那边参加一个紧急的项目复盘会,可能赶不过去演唱会了。票你要是想看就自己看吧,别浪费了,记得多拍点视频给我。”
没有歉意,没有遗憾,甚至没有询问他是否愿意退票或者转手。李然盯着屏幕看了许久,直到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,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。窗外的风呼啸着拍打玻璃,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在为这个荒诞的夜晚奏响哀乐。他看着手里那张滚烫的门票,突然觉得它像是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他手心生疼。
“去东郊记忆?”李然苦笑一声,抓起外套冲出了门。既然她没空,既然她说项目紧急,那他就去看看,到底是什么样的“项目”,能让她在跨年的前夜,把一场精心准备的约会抛在脑后。
成都的夜色早已降临,霓虹灯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迷离的色彩。李然拦下一辆出租车,报了东郊记忆的名字。车厢里播放着2013年最流行的歌曲,那熟悉的旋律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讽刺。他想起这一年过得有多辛苦,为了在这座城市立足,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,在格子间里加班,在街头巷尾奔波。他以为只要努力,只要付出真心,就能换来一点点回应,哪怕是一点点温暖。
东郊记忆里人山人海,巨大的工业烟囱在夜空中投下黑色的剪影,与远处繁华的天际线形成鲜明对比。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大型的跨年预热活动,舞台上灯光闪烁,音乐声震耳欲聋。李然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目光急切地在各个角落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。他看到了许多情侣手牵手欢呼,看到了年轻人举着手机自拍,看到了老人带着孩子笑逐颜开。唯独没有她。
他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停了下来,那里有一面斑驳的红砖墙,墙上爬满了枯藤。李然靠在墙上,点燃了一支烟——他平时并不抽烟,这是紧张和焦虑时的习惯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思绪飘回了去年。去年这个时候,也是跨年,他和她一起在天府广场看倒计时,她指着远处的摩天轮说,等我们有钱了,一定要去坐一次那个最高的旋转餐厅。那时候她的眼里有光,笑靥如花。
一年过去了,摩天轮还在原地,旋转餐厅依然昂贵,而他和她,却仿佛被时间冲散在了不同的轨道上。
就在这时,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从舞台后方传来。李然皱了皱眉,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。透过工作人员的缝隙,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女孩正站在一堆设备箱旁边,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,脸色苍白,眼眶通红。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围着她,语气强硬地指责着什么。
“这个项目出了大问题,客户那边已经发火了,你作为负责人必须给出一个说法!”一个男人厉声说道。
女孩低着头,声音颤抖:“我……我已经尽力了,但是供应商那边突然断供,我也没办法……”
“没办法?你没办法就是公司的损失!今晚要是搞不定,你明天就不用来了!”
李然的心脏猛地收缩。他认出了那个男人,是女孩公司的上司,一个出了名的苛刻和势利的人。原来所谓的“紧急项目复盘会”,不过是一场推卸责任的逼宫。她不是不想来,她是真的走不开,甚至可能正面临失业的风险。
李然掐灭了烟头,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走了过去。他没有犹豫,径直走到那群人面前,大声说道:“如果是我,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,并且能在十分钟内拿出补救方案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那个女孩。她抬起头,看到李然的那一刻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变成了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“你是谁?”上司冷冷地问。
“我是她的朋友,也是今晚演唱会的主人。”李然指了指手里那张门票,然后转向女孩,轻声说道,“别怕,我在。”
那一刻,周围的喧嚣似乎都退去了。李然看到女孩眼中蓄起的泪水,在灯光下闪烁如星。他知道,这张门票或许再也无法让他站在舞台前向她表白,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,他选择成为了她的依靠。
2013年的最后一个夜晚,没有浪漫的告白,没有盛大的烟花,只有一个男孩站在工业废墟旁,守护着一个受伤的女孩。而这,或许才是跨年最真实的意义——在旧年的终点,有人陪你一起面对未知的明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