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的冬夜,风刮得像刀子一样,带着股子透骨的凉意,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四平市的街头,霓虹灯在积雪的反光下显得昏黄而迷离,偶尔有几辆破旧的桑塔纳或者捷达,挂着“滴滴”或者更古老的运营标志,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二龙湖边的风依旧凛冽,吹得路边的杨树杆子哗哗作响,像是在抱怨这年头的世道变了,又像是没变。李老歪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手里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卷,眯着眼看着对面那家还在营业的台球厅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有些浑浊,却又透着一股子狠劲。这不仅仅是为了生存的那点狠劲,更是为了在这四平城里,守住那点所谓的“规矩”和“面子”。
“歪哥,这事儿真得办吗?”身后的浩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,哈出一口白气,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和不确定。浩哥是个实诚人,跟着李老歪混了这么多年,早就习惯了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,但今晚的气氛实在有些不对劲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,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,让人心里发毛。
李老歪没回头,只是轻轻弹了弹烟灰,那烟灰在寒风中瞬间消散,如同他们这些人在这个城市里的地位,轻飘飘的,毫无根基。“办什么办?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还能有退路?四平这块地界,从来就没有退路这俩字。你要是不想干,现在就可以走,走了就别再回来。”
浩哥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声,把嘴里的烟蒂狠狠碾灭在雪地上。“行,歪哥,既然你这么说,那咱就豁出去了。反正咱这命也是捡回来的,多一天少一天都是赚的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台球厅。大厅里烟雾缭绕,台球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,混杂着劣质白酒和泡面的味道,构成了一种特有的、属于底层社会的嗅觉记忆。几个年轻人在角落里赌钱,输了的一脸颓废,赢了的趾高气扬,仿佛整个世界都掌握在他们手里。
李老歪走到吧台前,拍了拍柜台:“老板,来两瓶老雪,再切二斤驴肉。”
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,擦了擦手,眼神在李老歪身上扫了一圈,露出谄媚的笑容:“歪哥,今儿个怎么有空来?外面风大,屋里暖和,赶紧坐下。”
李老歪没接话,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沓皱皱巴巴的钞票,拍在桌上。“老规矩,记在账上。”
就在这时,台球厅的门被猛地推开,一阵冷风灌了进来,吹得吊灯摇晃不定。几个穿着皮夹克、染着黄毛的年轻人走了进来,为首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,眼神轻蔑地扫视着全场。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老歪和浩哥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这不是李老歪吗?怎么,今天改行做起小买卖了?”刀疤脸走到吧台前,双手撑在柜台上,身体前倾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李老歪缓缓转过身,眼神平静如水,仿佛眼前的人不过是一团空气。“刀疤,你找我有事?”
“有事?没事能来找你?”刀疤脸从兜里掏出一根烟,点燃,深吸一口,然后缓缓吐出烟圈,“听说你们最近不太安分啊,在二龙湖那边搞出了不少动静。上面有人不乐意了,让我来问问,你们打算怎么处理?”
浩哥刚想发作,被李老歪伸手拦住。李老歪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和无奈。“刀疤,大家都是混口饭吃,何必弄得这么僵?二龙湖那边的事,自有其道理。我们也没想惹事,只是有人非要找茬,那也没办法。”
刀疤脸冷笑一声:“道理?在这四平城里,拳头就是道理。你们要是识相,就赶紧滚出这个圈子,否则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李老歪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口,声音低沉而有力:“刀疤,你记住。在四平,我们或许不是最强的,但我们绝不是好欺负的。有些底线,踩了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话音刚落,台球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,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。就在这时,李老歪的手机响了,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沉默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按下了接听键。“喂……知道了,马上到。”
挂断电话,李老歪看了浩哥一眼,又看了看刀疤脸。“看来,今晚的事还没完。刀疤,后会有期。”说完,他转身带着浩哥走出了台球厅,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,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,掩盖了来时的脚印,也掩盖了这座城市深处的秘密与无奈。
站在雪地里,李老歪点燃了一根新的烟,深吸一口,看着远方漆黑的夜空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这四平的日子,就像这雪一样,看似洁白无瑕,实则寒冷刺骨,而他和浩哥,就像这雪中的行者,只能一步一步,艰难前行,直到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