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平青年2龙湖浩哥

沈阳的冬天,风硬得像把钝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龙湖镇的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路边那家名为“兄弟情深”的烧烤摊还亮着昏黄的灯泡,烟火气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,在寒风中弥漫开来。

浩哥蹲在烧烤摊的小马扎上,手里捏着一串烤得有些焦糊的羊肉串,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面前的塑料桌子。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子竖着,试图抵挡一丝寒风,但那双有些浮肿的眼睛里,写满了中年男人特有的疲惫和无奈。作为龙湖镇曾经响当当的人物,浩哥如今的日子过得像是这沈阳的冬天一样,冷硬且漫长。

“浩哥,再整点啤的不?”旁边的小弟阿强递过来一瓶还没开封的啤酒,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
浩哥没接话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把烟头按灭在满是油污的烟灰缸里。他想起前两天在街角碰到那个曾经跟他混的老三,老三现在在工地搬砖,见了他还要点头哈腰叫一声浩哥。那一刻,浩哥心里五味杂陈,既有一种虚幻的满足感,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荒凉。

“强子啊,”浩哥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你说咱们当年为啥非要出来混?是为了义气?还是为了面子?”

阿强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:“浩哥,这问题太深奥了。我觉得吧,就是图个痛快,没人敢欺负咱们。”

浩哥苦笑一声,仰头灌了一口酒。痛快?如今想来,那点痛快早就被还不完的债、断掉的交情和无尽的空虚给吞噬了。他想起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,他带着几个兄弟在街头意气风发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。那时候的他,以为拳头大就是道理,以为兄弟多就是靠山。可现在,兄弟散了,家也回了,剩下的只有这一身洗不掉的江湖气和满身的病痛。

这时,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烧烤摊前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穿着皮衣、戴着墨镜的男人。来人摘下墨镜,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那是浩哥的表弟,小飞。

小飞看着蹲在马路牙子上的浩哥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怜悯,也有不屑。“表哥,二叔让我来接你回家。家里……出事了。”

浩哥的手抖了一下,酒杯差点掉在地上。“什么事?”

“二叔病了,躺在医院里。还有,你那个儿子,在学校打架,把人家的头打破了。”小飞的声音很冷,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。

浩哥猛地站起身,因为蹲得太久,腿有些发麻,踉跄了一下。他扶着桌子,大口喘着粗气。那一刻,他感觉天旋地转。曾经以为能呼风唤雨的浩哥,此刻发现自己连一个儿子都管不好,连一个父亲的责任都担不起。

“走。”浩哥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。他抓起桌上的外套,扔给阿强,然后跟着小飞上了车。

车子启动,驶向寒冷的黑夜。浩哥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那些熟悉的店铺、招牌,此刻都变得模糊不清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立下的誓言,说要一辈子罩着兄弟们,要在这龙湖镇混出个名堂。可如今,名堂没混出来,却把最亲的人推得越来越远。

小飞透过后视镜看了浩哥一眼,叹了口气:“表哥,其实二叔一直念叨你。他说,不管你在外面怎么样,家永远是你的。”

浩哥闭上眼睛,眼角渗出一滴泪水。他没想到,自己在外人面前装了一辈子的硬汉,最后竟然会被一句最朴实的话击溃防线。

车子停在医院门口,浩哥下车时,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。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刺鼻且冰冷。他走到病房门口,透过玻璃窗,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父亲。那个曾经在他眼中高大如山、严厉无比的男人,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头发全白,静静地躺在那里,呼吸微弱。

浩哥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父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缓缓睁开眼睛,看到浩哥的那一刻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
“回来了?”父亲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浩哥心上。

浩哥喉咙哽咽,说不出话,只能用力地点点头,然后走到床边,紧紧握住了父亲枯瘦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却传递着一种久违的温暖。

窗外,风依旧在刮,雪花开始飘落。但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浩哥明白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龙湖浩哥,他只是一个儿子,一个父亲,一个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做人的人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肺部冰冷的空气,心中却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。江湖路远,不如回家。这或许,才是他人生真正的起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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