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房搜搜

江州城的夜,总是带着几分黏腻的潮湿。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在细雨中泛着冷光,两侧的酒肆茶楼早已打烊,只有更深露重时,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显得格外凄清。

赵四攥紧了手中的油纸伞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并没有急着回家,而是鬼使神差地拐进了一条名为“回音巷”的窄道。这里住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人,或者是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的人。赵四是个闲散户,平日里除了赌钱喝酒,便是在这巷子里游荡,练就了一双毒眼,专看各家窗棂后的灯火,听各家墙根下的动静。街坊邻里私下里都叫他“四房搜搜”,意思是他像只猎犬,总能从四面八方的零碎信息里,搜罗出最劲爆的八卦。

今晚的目标是巷子尽头的林家。

林老爷是个暴发户,前年从外地搬来,家里娶了四房姨太太,个个姿色不凡,却从不露真容。这林家大宅深得像口井,外人连个门缝都瞧不见,但赵四知道,林家后院那口枯井,最近半夜总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。

赵四贴着墙根,脚步轻得像猫。他停在林府侧面的破墙外,透过墙头杂草的缝隙,向内窥探。雨丝如织,遮住了他大半身影。突然,一阵细微的丝竹声穿透雨幕,断断续续,凄厉如鬼哭。那是林家二房最爱的曲子,叫《断肠怨》。

但让赵四瞳孔微缩的,不是那曲子,而是曲子声中夹杂的一声闷哼。

那声音极轻,像是重物砸在软垫上,又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。赵四心头一跳,多年的直觉告诉他,这不对劲。林家四房姨太中,二房向来跋扈,三房温婉,四房痴傻,唯有大房,传闻中是个哑巴,从未听过她出声,更别提听曲了。

就在这时,院墙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。赵四浑身肌肉紧绷,瞬间屏住呼吸。他侧身一闪,躲进了一丛茂密的冬青树后。借着昏暗的路灯光晕,他看到一个黑影从林府的后门闪出,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布袋,步履匆匆,显然不想让人发现。

那是林家的管家,老钱。

老钱平日里唯唯诺诺,此时却走得飞快,甚至因为心急,脚下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赵四借着这个机会,看清了老钱脸上的表情——那不是平日的谄媚,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,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。

“四爷?”一个压低的声音突然在赵四耳边响起,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。

他猛地回头,只见阴影里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,面容清瘦,眼神锐利如刀。这人赵四认识,是城里新来的捕快头子,姓沈,名叫沈清。

“沈捕头,”赵四压低声线,干笑两声,“这么晚了,您也来听曲?”

沈清没有笑,目光死死盯着林府的方向:“赵四,你刚才看到了什么?”

赵四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,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。但他更清楚,沈清既然开口问,说明沈清已经盯上林家很久了。

“看到老钱提了个袋子,好像挺沉的。”赵四试探着说道,眼睛却观察着沈清的反应。

沈清眉头微皱:“袋子多大?”

“也就……半人高吧。”赵四比划了一下。

沈清沉默了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,轻轻放在赵四面前的石头上:“这笔钱,够你赌十年的。条件是,明天日出前,你要让我知道,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,以及,林家今晚为什么会有生人的哭声。”

赵四捡起银锭,入手沉甸甸的,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这沈捕头看似在交易,实则是在收买,或者说,是在找一个敢去死的探路石。林家背景深厚,城里谁不知道?但这块银锭上的寒意,比这雨夜还要冷。

“成交。”赵四咬了咬牙,将银锭揣进怀里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
他再次看向林府,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仿佛一只巨兽的嘴,吞噬着所有的秘密。二房的曲子还在继续,但赵四听出来了,那琴弦似乎有些走调,每一下都像是拨在心尖上的血痕。

他不能现在进去。硬闯只有死路一条。赵四眯起眼睛,脑海中迅速盘算着林府的布局。后院枯井、侧门、书房……还有那个传闻中从不离开闺房的大房。

突然,林府后院传来“扑通”一声巨响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物体落入了水中。紧接着,那凄厉的《断肠怨》戛然而止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赵四浑身汗毛倒竖。他知道,时机到了。

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从冬青树后走出,不再隐藏身形,而是大摇大摆地走向林府侧门。他知道,自己这副“四房搜搜”的模样,或许正是那些隐藏者最不屑一顾的,也是最容易让他们放松警惕的。

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,顺着脸颊滑落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银锭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。

这一夜,江州城的雨,才刚刚开始下。而赵四的耳朵里,已经听到了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。他要去搜的,不再只是闲言碎语,而是这条巷子里,最深沉、最血腥的秘密。

他走到侧门前,轻轻敲了三下门。

门内一片死寂。

赵四深吸一口气,对着门缝低语道:“开开门,我是来给各位送信的。信上说,林家的大房,醒了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内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门锁“咔哒”一声,开了。

黑暗中,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,抓住了赵四的衣袖。那手指冰凉刺骨,指甲尖锐如钩。

赵四没有挣扎,只是淡淡一笑,迈步走了进去。

身后的门,缓缓合上,将雨声隔绝在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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