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白垩纪

剧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湿热与令人窒息的浓稠气息。林远猛地睁开双眼,瞳孔因强光刺激而剧烈收缩。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,指尖触碰到的不是熟悉的冰冷金属桌面,也不是那令人头疼的电脑键盘,而是一片粗糙、带着黏液的巨大蕨类叶片。

耳边没有了写字楼里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低沉、浑厚且无处不在的轰鸣。那是风穿过巨大乔木林冠的声音,是远处某种庞然大物移动时震动的空气,也是这个星球古老而狂野的心跳。林远颤抖着站起身,脚下的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,那是厚积了数百万年的腐殖质土壤。他环顾四周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
参天巨木直插云霄,树干粗壮得需要数十人合抱,树皮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,宛如绿色的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植物香气,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野兽体味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的光影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,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,真实到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战栗。

“这是……白垩纪?”林远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。作为一名古生物学家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处何地。根据周围的植被特征——巨大的苏铁、原始的裸子植物以及那些尚未完全进化的被子植物,以及空气中氧含量似乎比现代高出许多的事实,他可以断定,自己穿越了。而且,时间定格在距今约七千万年前的晚白垩世。

恐惧像冰冷的蛇,顺着脊椎缓缓爬升。在这个时代,人类连影子都算不上。这里是恐龙的绝对统治区,是食物链顶端掠食者的猎场。林远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多年的野外考察经验告诉他,此刻恐慌等于自杀。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,除了衣服有些破损,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,口袋里还装着那把原本用于野外采样的小型多功能军刀,以及一个空荡荡的水壶。这是上天给他的唯一慰藉。

突然,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。林远浑身紧绷,迅速躲到一棵巨大的苏铁树后,屏住呼吸。透过茂密的叶片缝隙,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、令人胆寒的绿色身影。那是一头成年慈母龙,体型庞大,背部隆起,正慢条斯理地啃食着低处的灌木丛。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,仿佛这片土地的所有权天生就属于它们。在林远眼中,这看似温顺的生物此刻却散发着致命的压迫感,一旦激怒,其尾部的骨刺足以轻易贯穿他的胸膛。

慈母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巨大的脑袋缓缓转动,复眼般的瞳孔扫视着周围。林远死死捂住嘴巴,连心跳都刻意放缓。幸运的是,慈母龙只是警惕地哼叫了一声,便继续低头进食,对藏在阴影中的渺小人类失去了兴趣。直到那庞大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丛林深处,林远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后背早已湿透。

他明白,自己不能停留在这片开阔地。作为一只毫无自保能力的现代人类,暴露在开阔地带无异于宣告死亡。他需要寻找水源,需要食物,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所。根据记忆中的古地理知识,这片区域在白垩纪晚期靠近海岸线,地势低洼,湿地众多。虽然湿地意味着更多的捕食者,但也意味着更丰富的淡水和可能的隐蔽地点。

林远握紧手中的军刀,小心翼翼地迈出步伐。脚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每一步都显得无比沉重。周围的树木高大得如同迷宫,光线昏暗,未知的危险潜伏在每一处阴影中。一只翼龙划过天空,巨大的翼展投下的阴影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。那是风神翼龙,虽然它主要生活在更远的沿海地区,但出现在这里说明这里的生态系统已经相当成熟且危险。

他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岩壁下停下了脚步。岩壁上方有一个天然的凹陷,虽然狭小,但足以容纳一个人蜷缩其中。更重要的是,那里地势较高,不易被洪水侵袭,且视野开阔,便于观察周围的动静。林远用军刀砍下一些坚韧的藤蔓,试图加固入口,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。在白垩纪,任何人为的气味和痕迹都可能引来好奇的掠食者。他决定保持原状,依靠自然的伪装来保护自己。

夜幕降临得比现代快得多,气温也开始骤降。林远裹紧单薄的衣衫,蜷缩在岩壁的凹陷处,手中紧紧攥着军刀。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吼叫,那是霸王龙幼崽在向父母呼唤,声音中带着一种原始的威慑力,震得林远耳膜生疼。他望着头顶那片从未见过的璀璨星空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与敬畏。

在这里,文明是脆弱的尘埃,生命是残酷的博弈。他不再是那个坐在空调房里指点江山的学者,而是一个必须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原始人。白垩纪的夜晚漫长而寒冷,但林远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。他知道,要想活过今晚,甚至活得更久,他必须重新学习如何在这个蛮荒世界中生存。狩猎、采集、躲避、伪装……所有的现代知识在这里都将失效,唯有适应与本能,才能让他在这史前巨兽的丛林中,撕开一条生路。

月光如水,洒在古老的丛林上,给这片沉睡了千万年的土地蒙上了一层银纱。林远闭上了眼睛,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,规划着明天的行动路线。回到白垩纪,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场漫长而惊心动魄的冒险的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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