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朝,天启三年,冬。
北邙山的雪下得极厚,将整座回春坊掩映在一片苍茫的白之中。这里并非寻常医馆,没有悬壶济世的匾额,也没有求医问药的药香,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、混杂着陈年朱砂与腐朽木料的怪味,常年萦绕在坊间。
林默推开那扇沉重的黑木门时,门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呀声,像是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打扰。屋内光线昏暗,只有角落里的一盏如豆油灯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。柜台后坐着一个老者,须发皆白,双眼紧闭,手中把玩着两枚色泽暗红的核桃,仿佛对门口的风雪和闯入者毫不在意。
“回春坊只治死人,不治活人。”老者头也没抬,声音沙哑,如同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。
林默收起油纸伞,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神色平静,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帕子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“我买一条命。”
老者把玩核桃的手顿了一下,终于睁开眼。那是一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,瞳孔深处仿佛藏着两口枯井,让人望之生畏。“活人的命,阎王不收,你买不来。死人的命,鬼魂要,你也买不起。”
“我有东西换。”林默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通体晶莹,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气。那是他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唯一遗物,据说里面封印着一缕“生机”。
老者瞥了一眼那枚玉佩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,但随即又恢复了漠然。“这是‘锁魂玉’?呵,有意思。你是想用它换谁?还是想用它救谁?”
林默沉默片刻,缓缓说道:“我要救一个人。一个已经死了三天的人。”
老者冷笑一声,放下手中的核桃,缓缓站起身来。他身形瘦削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。“回春坊的规矩,你应当听过。死人复生,必遭天谴。你可知,强行逆转阴阳,代价是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抬起头,目光坚定,“代价是我的一半寿元。”
老者上下打量着林默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“年轻人都喜欢谈代价。你以为寿元是无限的?你可知,一旦开始,若失败,不仅是你,连同你救之人,都将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我有把握。”林默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老者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叹了口气。“罢了,既然你执意如此,我也拦不住。不过,回春坊不养闲人,也不做亏本买卖。除了那枚锁魂玉,你还需要付出另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记忆。”老者淡淡地说道,“你需要忘记你最珍视的一段记忆,作为献祭。遗忘越深,生机越旺。”
林默浑身一震。最珍视的记忆?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女子的笑脸,那是他在江湖漂泊多年中唯一的温暖。若是忘记了,即便救回了那个人,自己也将成为行尸走肉,再无牵挂。
“怎么?犹豫了?”老者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核桃,继续把玩起来,“若是犹豫,现在离开,还来得及。”
林默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寒风透过门缝吹进来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嘱托,想起了那个女子在雨夜中为他撑伞的身影。那些画面如同刀割一般,在他的心头留下深深的痕迹。
“我选。”林默睁开眼,眼中已无波澜,“我忘记她。”
老者点了点头,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。他挥了挥手,示意林默跟上。“跟我来。”
老者穿过昏暗的前堂,走进了一条狭窄幽长的走廊。走廊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药草,干枯的植物散发着浓郁的气味。走廊尽头,是一间密室。密室中央,放着一口黑色的棺材,棺材盖上刻满了繁复诡异的符文,隐隐有红光闪烁。
“那就是你要救的人。”老者站在棺材旁,神色严肃,“现在,开始仪式吧。记住,一旦开始,便不能回头。”
林默走到棺材前,伸手抚摸着冰冷的棺盖。他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微弱气息,那是生命即将熄灭前的最后挣扎。他取出锁魂玉,将其放在棺材盖上。
刹那间,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锁魂玉散发出耀眼的白光,与棺材上的符文产生了共鸣。林默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撕扯。
他咬紧牙关,强行压制住痛苦。随着仪式的进行,他的记忆开始模糊。那个女子的笑脸逐渐变得陌生,雨夜中的伞影渐渐远去,就连自己的名字,也开始变得朦胧不清。
在这个过程中,他看到了许多片段:江湖的恩怨情仇,师门的兴衰荣辱,以及那段让他刻骨铭心的爱情。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,在他的眼前快速闪过,最终化为虚无。
当最后一丝记忆消失时,林默感到心中空荡荡的,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,却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。他茫然地看着四周,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。
棺材盖缓缓打开,一股浓郁的血气扑面而来。一个女子静静地躺在里面,脸色苍白如纸,但胸口却微微起伏,仿佛随时都会醒来。
老者走上前,看了一眼林默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“仪式结束了。她活了,你也完成了交易。”
林默呆呆地看着那个女子,心中毫无波澜。他不知道自己是谁,也不知道为何会站在这里。他只觉得,这里很冷,很安静。
老者叹了口气,转身离去,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:“回春坊,只治死人,不治活人。从此以后,你不再是人,而是鬼。”
林默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地覆盖着整个世界,仿佛要将所有的秘密和痛苦,都掩埋在这无尽的洁白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