囡囡快播

深秋的夜,风里带着几分透骨的凉意。

老陈头蹲在巷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个旱烟袋,吧嗒吧嗒地抽着。烟雾缭绕中,他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巷子里那道昏黄的路灯。路灯坏了一半,忽明忽暗,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
“囡囡,快播。”

老陈头嘴里念叨着这四个字,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了多年的陈年老痰。

巷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惨叫。老陈头今年七十有八,是个瞎子。医生说他的白内障晚期,不可逆。但他偏偏不信邪,硬是靠着摸黑在巷子里转悠,混了个“守巷人”的名头。街坊邻居都怕他,觉得他神神叨叨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守的不是巷子,是一个约定。

三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秋夜,他那个刚满六岁的小孙女囡囡,就在这条巷子里,对着他喊了最后一句话:“爷爷,囡囡快播。”

那时候,囡囡手里攥着一台旧得掉漆的收音机,那是她攒了半年的早饭钱,在废品站淘来的。囡囡说,她要给爷爷放歌,放最好听的歌。

“囡囡,爷爷听不见。”老陈头当时笑着摸摸孙女的头。

“能听见!爷爷闭上眼睛,用心听!”囡囡奶声奶气地说,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播放键。

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,一首走调严重的《茉莉花》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。囡囡笑得眉眼弯弯,像一朵盛开在秋风里的雏菊。

然而,第二天,囡囡就失踪了。

警察找遍了全城,邻居们找了三天三夜,只在那棵老槐树下找到了一枚染血的塑料发卡。囡囡再也没有出现。

从那以后,老陈头就瞎了。医生说,那是极度悲伤导致的精神性失明。但老陈头知道,不是眼睛瞎了,是心瞎了。他发誓,只要囡囡一天没回来,他就一天不睁眼,也一天不睡觉。

每晚子时,他都会蹲在这棵槐树下,等着那个声音。

“囡囡,快播。”

今天的风似乎比往常更冷了一些。老陈头裹紧了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,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悄悄靠近。

不是风。

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电流声。

滋滋……滋滋……

老陈头的鼻子动了动。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潮湿气息,还有……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
“囡囡?”老陈头颤巍巍地伸出手,在空中抓了一把。

没有人回应。

但那个声音更近了。滋滋声里,夹杂着细微的、像是磁带转动时的咔哒声。

“爷爷……”

一个稚嫩的声音,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。

老陈头浑身一僵,旱烟袋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“囡囡?是你吗?”他激动地喊道,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地面,“囡囡,爷爷在这儿!爷爷把你找回来了!”

“囡囡快播……”

声音忽远忽近,带着一种诡异的空洞感。

老陈头摸索着站起来,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脚步虚浮,却异常坚定。他知道,这是囡囡在召唤他。三十年了,他等了整整三十年。

巷子深处,那盏坏掉的路灯突然亮了。

不是昏黄的光,而是一种惨白的、带着蓝调的光。

老陈头眯起那双已经失明的眼睛,仿佛能看到那光芒中的景象。他看见囡囡穿着那条红色的连衣裙,背对着他,站在一台巨大的、生锈的收音机前。

那收音机比人还高,天线像蜘蛛腿一样伸展着,插满了整个天空。

“囡囡,爷爷来了。”老陈头一步步走近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干枯的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他伸出手,想要摸摸孙女的头。

指尖触碰到了一抹冰冷的金属。

不是小女孩柔软的头发。

是收音机的外壳。

老陈头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“囡囡?”

“囡囡快播……”
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不再是稚嫩的女童音,而是变成了某种机械的、合成的电子音,带着强烈的失真和干扰。

“滋滋……滋滋……播放完毕……滋滋……”

老陈头猛地缩回手,惊恐地向后退去。

他摸到了那台“收音机”。它冰冷、坚硬,表面布满了划痕和锈迹。他颤抖着手指,沿着机身摸索,摸到了一个标签。

标签上,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行字:

“爷爷,囡囡不在了。”

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老陈头的脸。

他这才发现,自己并不是站在巷子里。

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中。周围是断壁残垣,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。那棵老槐树,早就在几十年前的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。

而那台“收音机”,其实是一座废弃的广播塔残骸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老陈头喃喃自语,“囡囡……”

“滋滋……囡囡快播……滋滋……”

声音还在继续,越来越响,越来越尖锐。

老陈头突然明白了。

这不是囡囡的鬼魂。

这是他的记忆,他的执念,他在漫长的岁月中,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重演的那个夜晚。

每一次,囡囡都笑着对他说:“囡囡快播。”

每一次,他都以为囡囡回来了。

每一次,他都醒来了。

或者说,他从未真正醒来过。

老陈头跪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
三十年了。

他一直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声音。

“囡囡……爷爷错了……爷爷不该瞎……爷爷不该等……”

哭声在废墟中回荡,显得格外凄凉。

远处的路灯彻底熄灭了。

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。

只有那滋滋的电流声,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,像是在嘲笑,又像是在安慰。

老陈头瘫坐在地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染血的塑料发卡。

发卡已经褪色,变成了暗红色。

就像那个秋夜,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。

风吹过废墟,卷起几片枯叶,落在老陈头的头上。

他闭上眼睛,仿佛又听到了那首走调的《茉莉花》。

这一次,他再也没有睁开眼。

“囡囡……快播……”

他轻声呢喃着,嘴角露出一丝解脱的微笑。

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

只有那台废弃的广播塔,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播放一首永无止境的挽歌。

而在那无人知晓的角落,一枚小小的、破旧的收音机,静静地躺在杂草丛中。

它的电源开关,依然停留在“ON”的位置。

滋滋……滋滋……

播放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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