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老旧的筒子楼里死一般寂静，只有隔壁那台破冰箱压缩机发出濒死般的嗡嗡声。林远缩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欲坠的电脑桌前，屏幕的冷光映得他脸色惨白，眼窝深陷。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微微颤抖，指尖因为长时间敲击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。
就在十分钟前，他在那个名为“深渊回响”的隐秘论坛深处，搜到了一个奇怪的词条。没有图片，没有正文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视频链接，文件名是乱码，但缩略图是一片令人作呕的血红。鬼使神差地，他点击了播放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，原本漆黑的画面突然跳出一行惨白的宋体字：【囡囡，你在哪里？】
林远浑身一僵，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囡囡，是他失踪了三年的妹妹。那个总是扎着两个羊角辫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，最爱吃街角糖炒栗子的小女孩。警方说她是意外落水，尸骨无存，但林远不信。这三年，他像疯狗一样在网络的阴暗角落挖掘线索，试图拼凑出真相，却一无所获。
视频并没有继续播放，而是陷入了漫长的黑屏。就在林远准备关闭窗口时，音箱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、像是磁带倒带的滋滋声。紧接着，一个稚嫩却带着诡异回声的声音，穿透了劣质扬声器的束缚，清晰地钻进他的耳膜：
“哥哥，囡囡百度影音……”
林远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向后翻倒，发出一声巨响。他死死盯着屏幕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。“百度影音”？那个早已停止服务多年的视频播放器？这怎么可能？
他颤抖着重新坐下，抓起鼠标，光标在那行字上徘徊。鬼使神差地，他输入了“百度影音”四个字，回车。
网页跳转的速度快得离谱，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牵引。一个新的界面弹了出来，界面简陋得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网页风格，背景是刺眼的黑色，中间只有一个巨大的播放按钮，下面标注着：【囡囡的回忆】。
“别点开！”林远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，那是理智在尖叫。但他停不下来，手指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着，缓缓移向鼠标左键。
屏幕亮了。
没有预想中的恐怖画面，也没有血腥的场景。出现的，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，视角很低，像是从孩子的眼睛看出去。画面中，一双穿着白色小皮鞋的脚在草地上跳跃，旁边传来女人的笑声：“囡囡，慢点跑，小心摔跤。”
林远的眼泪瞬间涌出。那是母亲的声音。母亲去世五年了，他已经快记不清她的声音了。
画面晃动，镜头转向天空，云朵洁白如雪。然后，一只苍白的小手伸入镜头，手里紧紧攥着一颗糖。那是囡囡最爱吃的水果糖。
“哥哥，”视频里的囡囡说话了，声音清脆悦耳，没有任何诡异的回声，就像三年前那个下午，“哥哥，你看，囡囡找到回家的路了。”
林远呼吸急促，泪水模糊了视线。他渴望这是真的，渴望这只是一场梦，或者是一个恶作剧。他伸手想要触碰屏幕，仿佛那样就能触碰到妹妹的脸庞。
然而，画面突然扭曲，色彩开始剥落，像是老旧的电影胶片被烧毁。原本温馨的场景迅速褪色，变成了灰暗的色调。镜头剧烈晃动，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哥哥，别怕。”囡囡的声音变了，变得冷漠，空洞，仿佛从深渊底部传来，“哥哥，囡囡百度影音……把他们都找出来。”
林远猛地意识到不对劲。他想要切断电源，但电脑屏幕像是长了根一样，死死吸附着他的目光。他惊恐地发现，视频中的背景不再是草地，而是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。巷子尽头，站着一个黑影。
那个黑影缓缓转过身，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肉。但林远认出了那件衣服。那是他失踪那天，囡囡穿的衣服。
“哥哥，你为什么不接电话？”黑影开口了，声音却是囡囡的。
“不……这不是真的！”林远大喊，伸手去拔电源线。
就在手指触碰到插头的瞬间，视频画面突然切换。这一次，是实时直播。
镜头对准的是他现在的房间。
林远僵在原地，血液仿佛凝固。他看到屏幕上，自己正惊恐地瞪大眼睛，双手抓着插头，表情扭曲。而在屏幕里的“林远”身后，房间的角落里，静静地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个身影穿着白色的裙子，扎着两个羊角辫，手里拿着一颗糖。
现实中的林远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空如也。
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
他松了一口气，随即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和疲惫。又是幻觉。三年的追寻，让他精神分裂了吗？他苦笑着摇了摇头，转身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冷静一下。
“哥哥。”
身后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。
林远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。他不敢回头，因为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、糖果纸剥开的声音。
“囡囡……”他颤抖着问道。
“我在你身后。”那个声音贴着他的后颈响起，冰冷刺骨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，“百度影音……搜索完毕。找到你了。”
林远想要尖叫，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。
屏幕上，那个小小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房间里。屏幕里，是另一个视角——那是囡囡落水的那个池塘。水下，无数只苍白的手伸向水面，而在最深处，一双眼睛正透过浑浊的水面，死死地盯着镜头。
那双眼眸，和林远的一模一样。
“哥哥，”囡囡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，却似乎来自四面八方，“你也是百度影音的一部分。”
林远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他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，像素化的光点从指尖开始剥落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他终于明白，那个视频从未停止播放。
因为他，从来就不是在看视频。
他就是视频里的那个角色。
而囡囡，早就找到了退出程序的方法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，显示着【播放结束】。
出租屋里，只剩下电脑主机风扇嗡嗡的转动声，和屏幕上那句缓缓浮现的字：
【囡囡百度影音，感谢您的观看。下次搜索，记得带上灵魂。】
黑暗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