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,像要把整个江城都洗刷一遍,但洗不净老城区那家“旧时光”网吧里的烟味和汗酸味。
林远把湿透的冲锋衣甩在椅背上,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红双喜,抖出一根叼在嘴里,却怎么也点不着。打火机没气了,就像他此刻的心情,干瘪且无力。屏幕上的游戏界面泛着幽蓝的光,队友在语音里骂骂咧咧:“林远你搞什么飞机?这都第几波了?你是在看风景吗?”
林远没说话,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灰暗的头像,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。他是个编剧,或者说,曾经是个。现在,他只是一个靠给短视频写烂俗段子糊口的“国产乱人对白”生产机器。
门被推开,带进一股冷风。一个穿着廉价西装、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,手里提着两瓶二锅头。男人叫赵刚,林远的前搭档,也是把他拖进这个泥潭的人。
“来了?”赵刚没打招呼,自顾自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,把酒瓶往桌上一墩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林远终于点燃了烟,深吸一口,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“赵总,今天怎么有空来这破地方?你那部剧不是还没杀青吗?”
赵刚嘿嘿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杀什么青?资方撤资了。不过没关系,我有个新路子。你看最近那个‘霸总爱上我’的短剧火不火?”
林远翻了个白眼:“那玩意儿也叫剧?三秒钟一个反转,五秒钟一个巴掌,逻辑?人性?不存在的。那是工业垃圾。”
“垃圾怎么了?垃圾能变现!”赵刚凑近了些,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,“我找了一帮编剧,专门搞‘国产乱人对白’。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?就是完全不管逻辑,不管语境,只要情绪到位,只要台词够炸裂,够荒谬,观众就爱看。比如——”
赵刚清了清嗓子,突然挺直腰板,模仿起某种蹩脚的港风腔调:“女人,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。在这个城市,还没有我赵刚搞不定的女人,除非,你是那个让我心动的女孩。”
林远差点把烟头喷出来:“你这叫哪门子霸道总裁?你这叫神经病。”
“错!”赵刚猛地一拍桌子,“这就叫记忆点!观众记不住剧情,但记得住这句屁话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把这些屁话编织成网,让读者、让观众陷进去。林远,你是有才华的,你的文笔好,你能把这些垃圾包装成艺术。我们要写的是‘乱’,但不是瞎写。乱中有理,荒谬中藏着人性的弱点。比如,一个保洁阿姨在扫地时突然对垃圾桶说:‘你装得下垃圾,却装不下我的尊严。’这种反差,懂吗?”
林远沉默了。他看着赵刚那张兴奋而扭曲的脸,突然感到一阵寒意。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。才华?在流量面前,才华就像是一粒尘埃,轻飘飘的,毫无重量。他想起自己曾经写的剧本,那些细腻的情感,那些复杂的人物弧光,在资本眼里,不过是“节奏太慢”、“不够爽”。
“我要多少?”林远问,声音沙哑。
“五十万,预付。”赵刚伸出五根手指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打牌留下的烟渍,“当然,前提是你能在一个月内写出三十个这样的‘经典对白’。每个都要能上热搜。”
林远盯着那五根手指,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。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拿起笔,写下的第一个故事,是关于一只飞翔的鸟。现在,他要写的,是关在笼子里、被强行戴上金色脚镣的鸟。
“还有,”赵刚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,“我们要加入一些‘国产特色’的元素。比如,婆媳关系里的暗战,职场里的潜规则,邻里之间的八卦。这些话题,自带流量。我们要把现实撕开一道口子,让脓血流出来,然后告诉观众,看,这就是生活。”
林远苦笑。这就是所谓的“现实主义”吗?不,这是消费主义对现实的强奸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林远问。
赵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威胁:“林远,你想想你女儿的手术费。想想你那个还没还完的房贷。在这个城市,没有选择权的人,只能接受安排。你不是为了才华写作,你是为了生存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尖刀,精准地刺进了林远最软弱的地方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肺部的空气仿佛变成了铅块,沉重得让他窒息。
“给我个账号,”林远睁开眼,眼神空洞,“我要开始工作了。”
赵刚笑了,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,仿佛刚刚完成了一笔完美的交易。他拿起一瓶二锅头,拧开盖子,递给林远一瓶:“敬‘艺术’。”
林远接过酒瓶,没有喝,只是握在手里。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全身。他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档,文件名是:《国产乱人对白_第一章_霸总的垃圾桶》。
光标在屏幕上闪烁,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,又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林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,颤抖着。他知道自己正在堕入深渊,但他没有选择。因为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里,清醒的人往往最先疯掉,而疯子,才能写出最疯狂的对白。
他敲下了第一个字。
雨还在下,网吧里的烟雾缭绕,屏幕上的蓝光映照着林远苍白的脸。他仿佛听到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嘈杂,有骂声,有笑声,有哭喊声,还有那些荒诞不经、却又无比真实的对白,像潮水一样涌来,将他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