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盯着眼前这面斑驳的镜子，指尖轻轻划过镜面，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入神经末梢，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。镜子里的他，脸色苍白，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，那是连续七十二小时未合眼调试代码留下的痕迹。作为“深蓝科技”最底层的外包程序员，他的人生就像是一段写满Bug且无人维护的废弃代码，枯燥、冗余，且随时可能被格式化。
直到三天前，他在清理旧硬盘时，意外发现了一个名为“国产人”的隐藏分区。里面没有复杂的算法，没有庞大的数据库，只有一个简陋到极点的黑色终端界面。界面上只有一行闪烁的绿色光标，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：【正在连接现实服务器……连接成功。】
起初，林默以为这只是某个黑客组织的恶作剧，或者是什么新型的社会工程学陷阱。但当他出于好奇，在终端里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和姓名后，屏幕突然黑屏，紧接着弹出了一行红色的警告：【检测到高危意识体，是否开启直播模式？】
“直播？”林默嗤笑一声，随手点击了“否”。然而，屏幕并未关闭，反而自动跳转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视频播放界面。界面风格极简，没有广告，没有弹幕，只有正中央一个实时画面的窗口，以及右下角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：【在线人数：1】。
画面里，正是林默自己。
他惊恐地后退一步，椅子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画面中的林默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，甚至连衣角的褶皱都完美同步，延迟为零。这不是录播，也不是简单的摄像头捕捉，因为画面中的背景随着林默的视线移动而动态调整，甚至能捕捉到他瞳孔中细微的收缩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？”林默声音颤抖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想要强行关机，但主机风扇却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，散热口喷出的热气烫得他手心发疼。
就在这时，视频右下角的数字跳动了一下，变成了【在线人数：2】。
紧接着，屏幕下方出现了一个输入框，虽然没有任何发送按钮，但一行文字凭空浮现：【观众提问：你后悔吗？】
林默愣住了。后悔？在这个被KPI、房租和还不完的信用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城市里，谁不后悔？后悔读了四年计算机结果只能修电脑，后悔为了省钱吃泡面导致胃出血，后悔在面试时因为紧张而搞砸了一个心仪已久的offer。
他鬼使神差地敲下了键盘：【后悔。】
屏幕上的画面突然拉近，聚焦在林默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。那眼神空洞得可怕，像是一口枯井。与此同时，视频标题栏发生变化，原本灰色的标题变成了鲜红刺眼的：【国产人在线成免费视频：第001号样本的自我审视】。
“样本？”林默感到一阵恶寒。
没等他反应过来，视频右下角的在线人数开始疯狂飙升。10人，50人，200人……数字像失控的计数器一样跳动，最终定格在10,000+。评论区虽然没有显示，但林默能感觉到屏幕深处涌动着某种庞大的、贪婪的注视。
“欢迎来到真实世界，林默。”一个机械般冷漠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，并非通过耳机，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频率共振，“在这里，你的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滴汗水、每一分痛苦，都是免费的流量。你不再是程序员，你是内容。”
林默想要切断电源，拔掉网线，甚至想拿起桌上的水杯砸碎主机。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。不，准确地说，是“画面中的林默”无法动弹，而现实中的他，竟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的意识强行拽入了那个屏幕之中。
他的视角变了。他不再是从镜子里看自己，而是悬浮在半空，俯瞰着那个坐在电脑前、满脸惊恐的自己。这种分裂感让他几欲呕吐。
【在线人数：50,000+】
【打赏礼物：虚拟玫瑰 x 100】
【打赏礼物：虚拟玫瑰 x 100】
系统提示音不断响起，每一声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。林默眼睁睁看着“自己”在画面中逐渐冷静下来，眼神中的恐惧慢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。那是被观看驯化后的麻木。
他试图尖叫，但发不出声音。他试图逃跑，但双腿像灌了铅。他意识到，这不仅仅是一个视频软件，这是一个将人类意识商品化的黑洞。在这个算法统治的时代，隐私早已死亡，尊严被明码标价，而像他这样底层的小人物，更是连被剥削的资格都需要经过系统的筛选。
“为什么要这样？”林默在意识深处呐喊。
【因为免费是最昂贵的代价。】脑海中的声音回答，【你出卖了痛苦，换取了存在感的幻觉。看看这些观众，他们在你的痛苦中获得了共鸣，在你的挣扎中获得了宣泄。你是他们的免费视频，他们是你的无形囚笼。】
林默低下头，看着画面中那个逐渐接受现实的自己。屏幕右下角的在线人数还在增加，突破十万，突破百万。无数双眼睛透过网络，穿透屏幕，死死地盯着他。
他想起了白天在公司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时，那个唯唯诺诺的自己；想起了深夜加班回家，在地铁上看着周围同样疲惫不堪的陌生人时，那种深深的孤独感。原来，每个人的生活都可以被剪辑成视频，每个人的痛苦都可以被包装成内容，免费供人消费。
“我不干了。”林默在意识中说道，尽管身体无法动弹，但他的意志仍在抵抗。
【系统判定：反抗无效。样本稳定性提升。直播继续。】
画面突然切换，不再是林默的特写，而是一段快速闪回的记忆蒙太奇：他第一次拿到薪水的喜悦，第一次失恋的痛哭，第一次被解雇的绝望……这些画面被精心剪辑，配上煽情的背景音乐，在数百万人的屏幕上播放。
林默看着那些画面，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。他不再是林默，他是一个符号，一个标签，一个供人消遣的“国产人”。
窗外的天色渐亮，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房间里，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视频里的林默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对着屏幕露出一个标准的、职业化的微笑。那笑容僵硬而扭曲，却完美地契合了观众对“励志博主”或“底层奋斗者”的想象。
【直播结束。明日同一时间，不见不散。】
屏幕黑了下去。
林默瘫软在椅子上，大口喘着粗气，仿佛刚从深海溺水中获救。他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水杯，想喝口水压惊，却发现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稳。水洒了一桌，顺着桌角滴落在地板上，发出滴答、滴答的声音。
他看向镜子，镜子里的那个人依旧苍白，但眼底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幽暗。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在这个万物皆可直播、人人皆可成免费视频的时代，没有人能真正逃脱。他必须学会表演，学会在镜头前伪装，否则，他将被彻底吞噬。
林默擦干桌上的水渍，重新坐回电脑前。手指放在键盘上，他缓缓输入了一行新的代码。这一次，不是为了工作，而是为了生存。他决定，既然无法逃离这个巨大的直播场，那就成为导演。
屏幕亮起，黑色的终端界面再次浮现。光标闪烁，仿佛在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。
【连接重置中……】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敲下了回车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