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，残阳如血，将青石长街染得一片凄艳。

风卷起枯黄的落叶，在空荡的巷口打着旋儿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仿佛是某种低哑的叹息。林婉儿紧了紧身上的粗布麻衣，指尖因寒冷而微微泛白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用旧棉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袱，脚步迟疑地停在了“醉仙楼”那扇斑驳的木门前。

这是她第三次来到此处，也是最后一次。

楼内传来的丝竹之声与划拳声透过紧闭的窗棂隐隐传来，热闹得有些不真实，与门外这死寂的黄昏格格不入。林婉儿深吸了一口气，抬起手，轻轻叩响了那扇沉重的门环。
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声音沉闷，却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
过了许久，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，缓缓打开了一条缝。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脂粉香扑面而来，熏得林婉儿微微蹙眉。门后站着的，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，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她，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。

“找谁？”打手的声音粗粝沙哑。

“我找……顾清河。”林婉儿的声音很轻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听到这个名字，打手眼中的轻蔑瞬间变成了戏谑。他侧过身，让出了一条路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：“相公十四？呵，姑娘倒是有趣。不过，他如今可是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，哪有空见你这种……”

“我是他的妻子。”林婉儿打断了他，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对方那双浑浊的眼睛，“请通报一声。”

打手愣了一下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。他上下打量着林婉儿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衫和脸上淡淡的雀斑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：“妻子？就凭你？顾公子身边的美女如云，哪轮得到你这个乡野村妇来撒野？滚吧，别脏了顾公子的眼！”

林婉儿没有动，也没有退缩。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，那玉佩质地温润，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鸾，虽然边角有些磨损，却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泽。

“这是当年成婚时，他亲手所赠。”林婉儿的声音依旧平稳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，“他说，青鸾非梧桐不栖，非竹实不食。如今梧桐已老，竹实亦无，青鸾自然是要回家的。”

打笑声戛然而止。

打手盯着那枚玉佩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，仔细端详了片刻，眼中的戏谑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忌惮。这枚玉佩，他曾在顾清河腰间见过，是顾清河最珍视之物，据说来历不凡，绝非寻常人家所有。

“你……”打手咽了口唾沫，语气不再那么强硬，“你等着。”

他转身走进屋内，片刻后，门再次打开。这一次，里面没有传出笑声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
林婉儿迈步走进院内。庭院深深，桂花树下的石桌上，还残留着未干涸的酒渍。几个丫鬟正低着头，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桌椅，生怕发出一点声响。

“姑娘来了。”

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从二楼的栏杆处传来。

林婉儿抬起头，看到了顾清河。

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，腰间束着玉带，整个人显得尊贵而疏离。他的眼神淡漠，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，又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。在他身后，站着几位妆容精致的女子，她们或倚或坐，姿态各异，眼中带着或羡慕或嫉妒的神色。

“相公十四。”顾清河轻笑一声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，几分无奈，还有几分林婉儿看不懂的疲惫，“你为何还要来？”

林婉儿抬起头，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帷幔，直视着顾清河的眼睛。她的眼中没有怨恨，没有委屈，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。

“因为你说，十四岁那年的承诺，你会用一生去守。”林婉儿缓缓说道，“那年你十六，我十四。你说，你会护我一世周全，不离不弃。如今，我十四岁了，你却忘了吗？”

顾清河的眼神微微波动，随即恢复了冷漠。他站起身，缓缓走下楼梯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婉儿的心上。

“林婉儿，你太天真了。”顾清河停在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那时的誓言，不过是孩童的戏言。如今我已身不由己，这深宅大院，不是你我当初梦想的地方。你走吧，从此以后，你我再无瓜葛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欲走。

林婉儿没有哭，也没有闹。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，那是顾清河离开家乡时，留给她的唯一念想。如今，她将信重新递到顾清河面前。

“这封信，是我这些年，一字一句写给你的。”林婉儿的声音有些颤抖，却依旧清晰，“每一封信，都石沉大海。我不怪你，因为我知道，你有你的苦衷。但是，相公十四，你忘了，青鸾虽非梧桐不栖，但若梧桐已毁，青鸾亦可展翅高飞，去寻找另一片天空。”

顾清河接过信，指尖微微颤抖。他看着那封信，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桂花树下读书的少年，和那个在旁边静静陪伴的少女。

“你走吧。”顾清河闭上眼睛，声音低沉，“别让我为难。”

林婉儿点了点头，转身离去。她的背影挺拔而孤独，一步一步，走出了这个曾经让她魂牵梦绕，如今却让她心灰意冷的地方。

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，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在夜色中。

顾清河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手中的信纸被捏得皱皱巴巴，泪水无声地滑落，滴在那枚青鸾玉佩上，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。

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他的世界里，再无林婉儿。

而那个叫做林婉儿的女子，将带着她的尊严和骄傲，走向属于她的未来。

夜色渐浓，风更冷了。但林婉儿的心中，却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。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。

相公十四，再见。

这一次，不再是等待，而是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