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站在老旧的筒子楼前，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借阅证，心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。这栋楼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煮烂的大白菜气息。他的目标很明确，或者说，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三楼那个总是紧闭的防盗门上。门牌上锈迹斑斑，依稀能辨认出“302”几个数字。
楼道的声控灯早已坏了，林默摸索着走上楼梯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记得很清楚，上次在这里，他为了节省那几块钱的上网费，也是在这里蹭网，顺便和这位住在302的老太太搭了几句话。那位老太太姓王，街坊邻居都叫她王婆子。王婆子是个胖老太，身子圆润得像颗熟透的冬瓜，平时喜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紫色碎花衬衫，脸上总是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，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子精明。
林默敲了敲门，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塑料袋摩擦的响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，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探出来，上下打量着林默。
“又是你这个小兔崽子？”王婆子的声音沙哑，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，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，但林默听得懂，这是典型的北方方言，“上次借我手机打电话的钱，你还没还呢。”
林默尴尬地笑了笑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，塞到门缝里：“王大妈，瞧您说的，我这不是怕您生气嘛。今天我是真有事，想借您那宽带连一下电脑，赶个作业。”
王婆子眯着眼，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那张钱，嘴角扯出一丝狡黠的笑：“行吧，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。不过，进屋可以，得听话。”
林默心里咯噔一下，但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屋。屋里光线昏暗，一股浓烈的风油精混合着陈旧衣物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屋子里堆满了杂物，纸箱、塑料袋、旧衣服，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。王婆子费力地挪动着身体，让出一条路，示意林默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塑料椅子上。
“连吧，密码是你上次告诉我的那个。”王婆子坐在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上，拍了拍肚子上的肥肉，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拿起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，喝了一口浓茶。
林默连接上Wi-Fi，速度意外地快。他打开笔记本电脑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显得有些苍白。他本想尽快结束这次“拜访”，但王婆子却似乎并不打算让他走。她看着林默敲键盘，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，嘴里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。
“小伙子，我看你也是个有文化的，怎么就混成这副样子呢？”王婆子一边说着，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，“我年轻那会儿，也是读过书的，后来赶上变动，也就耽误了。现在老了，没人疼没人爱，就喜欢听年轻人说话。”
林默心里一阵烦躁，他不想听这种陈年旧事，只想赶紧完成任务离开。但他又不好直接打断，只能敷衍地点点头，手里敲键盘的速度却慢了下来。
“你知道什么叫‘对白嫖’吗？”王婆子突然问了一个让林默措手不及的问题。
林默愣了一下，停下手中的动作，疑惑地看着王婆子：“大妈，您说什么？”
“就是白拿，白吃，白用，还不给钱，还不给情分。”王婆子慢悠悠地说道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“我看你刚才进门那眼神，就不是纯借网的。你心里打着算盘，觉得我老糊涂了，好糊弄，是不是？”
林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他没想到这位看似和蔼的老太太竟然如此敏锐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解释，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种直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省点钱……”林默低声说道。
“省钱不是错，但心里要有数。”王婆子叹了口气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，“我这辈子，吃了不少亏，也占过不少便宜。年轻时占便宜，觉得是本事；老了占便宜，就成了笑话。你这样年纪轻轻，就想着‘对白嫖’，以后到了我这个年纪，恐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有电脑风扇发出的轻微嗡嗡声。他看着王婆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，突然觉得有些愧疚。他想起自己平时在网络上那些肆无忌惮的“白嫖”行为，那些对他人劳动成果的轻视，那些理所当然的索取，在这一刻，似乎都被王婆子这番话给戳破了。
“大妈，我错了。”林默低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，“我不该这么想，也不该这么对您。”
王婆子看着他，眼神柔和了一些，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：“错了？错了就记住。下次再来，别光带着电脑，带点新鲜的水果，或者陪我说说话。这宽带，我借给你，不是因为你欠我的钱，是因为我愿意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合上电脑，站起身来：“大妈，我明天带苹果来，再陪您聊聊天。”
王婆子挥了挥手，示意他离开：“去吧去吧，别耽误了你正事。记住，做人不能太贪，太贪了，路就窄了。”
林默走出302室，关上防盗门，楼道里依旧昏暗，但他的心情却轻松了许多。他掏出手机，给王婆子转了一百块钱，附言：“给大妈买水果，剩下的当心意。”
看着手机上的转账成功提示，林默笑了笑，转身走下楼梯。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不会再做一个“对白嫖”的人。这个世界，没有什么是可以理所当然地免费得到的，包括善意，包括尊重，包括时间。而真正的收获，往往始于一次真诚的付出，而非一次精明的算计。
楼外的阳光正好，洒在斑驳的墙面上，显得格外温暖。林默深吸一口气，向着阳光走去，步伐坚定而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