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。

不是那种轻盈飘飘、带着诗意碎屑般的初雪，而是沉闷、厚重，仿佛要将整座城市连同里面所有喧嚣的欲望一起掩埋的暴雪。霓虹灯在风雪中模糊成一片光晕，像极了醉酒后的幻觉。林浅坐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，目光穿过玻璃门上凝结的水雾，望向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。

今天是平安夜。

在这个被浪漫主义泛滥侵蚀的节日里，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巧克力味和廉价香水的气息。情侣们紧紧相拥，在路灯下交换着关于未来的承诺，那些承诺像雪花一样美丽却易碎。而林浅觉得冷，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，让她不由自主地裹紧了那件并不厚实的风衣。

“叮铃——”

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，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冷风灌了进来。林浅没有回头，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沉重，迟疑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积雪最深处。

“你在这里坐了很久了。”

那个声音熟悉得让林浅的心尖发颤，却又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人。她缓缓转过头，看见顾延之站在门口，肩头落满了白雪，眉睫上挂着冰晶。他看起来狼狈极了，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此刻凌乱不堪，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，此刻写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。

“顾延之。”林浅轻声唤他的名字，声音沙哑，“圣诞节会下雪吗？”

顾延之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了一声，缓缓在她身边坐下。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，但林浅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热量，正一点点驱散周围的寒意。“理论上，”他低声说，目光落在远处闪烁的圣诞树上，“只要气压合适，湿度足够，随时都会下雪。就像有些话，只要时机到了，就再也藏不住了。”

林浅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指尖。三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，顾延之在机场告别，他说要去巴黎深造，去追逐他梦寐以求的建筑梦想。那时候他说，等雪停的时候，他就回来。可是雪停了一次又一次，他却再也没有出现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林浅说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顾延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盒子，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，“林浅，我知道我缺席了你的无数个节日，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无数次。但我从未忘记过我们的约定。”

林浅没有去碰那个盒子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看着这个曾经让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，如今被岁月刻上了深深的痕迹。

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？”林浅忽然问道。

顾延之皱眉：“怕冷？”

“怕希望落空。”林浅抬起头，眼神清澈而锐利，“就像这场雪，下了三天，我以为它会一直下下去，以为整个世界都会变白，变得干净。但后来我发现，雪只会覆盖污垢，却无法改变污垢的本质。当你回来时，我发现我的心已经结冰了。”

顾延之的脸色瞬间苍白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解释，想要辩解，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他伸出手，想要触碰林浅的脸颊，却在半空中停住。

“林浅，我不奢求你能立刻原谅我。”顾延之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我只是想告诉你，这三年来，我在巴黎的每一座建筑里，看到的每一个轮廓，都会想起你。我想建一座房子，有落地窗，有壁炉，有一个可以看见雪景的阳台。我想在那里等你。”

林浅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心中坚硬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她想起了以前，每当大雪纷飞的夜晚，顾延之总会为她煮一锅热腾腾的汤，然后坐在窗边，陪她看雪落无声。那时的温暖，是真的；如今的愧疚，也是真的。

“顾延之，”林浅缓缓开口，“圣诞节会下雪吗？”

顾延之怔住，不明白她为何重复这个问题。

林浅站起身，拍了拍风衣上的雪沫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、带着苦涩的笑意：“会下的。你看，雪还在下。”

她指了指窗外。不知何时，风雪更大了，雪花如鹅毛般纷纷扬扬地飘落，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。

“雪会下，冬天会过去，春天也会来。”林浅转过身，背对着顾延之，声音坚定而决绝，“但有些东西，一旦错过了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那个在雪夜里等你的女孩，已经死在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。”

顾延之猛地站起身，想要拉住她，但林浅已经快步走向街道尽头。风雪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，只留下那个被遗忘在地面上的小盒子，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
顾延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，手中的盒子变得滚烫，却又冰冷刺骨。他缓缓蹲下身，捡起那个盒子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包装纸，仿佛触碰到了一段再也无法触碰的过往。

雪越下越大，覆盖了脚印，覆盖了车辙，覆盖了一切痕迹。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，雪花都在无声地坠落。人们以为圣诞节会下雪，是因为浪漫需要背景；但只有真正经历过离别的人才知道，雪只是雪，它不负责治愈，不负责重逢，它只是静静地落下，掩盖所有的悲喜。

顾延之坐在冰冷的台阶上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，终于明白，这场雪，或许永远不会停。而他也终于意识到，有些故事，结局早已写好，只是在雪落之前，谁也不愿醒来。

远处，新年的钟声隐约响起，混在风雪声中，显得遥远而模糊。林浅的身影早已不见，只有那杯凉透的咖啡，静静地立在便利店的台阶上，映照着路灯昏黄的光，如同一滴凝固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