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写字楼，像一座沉默的钢铁巨兽，蛰伏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段。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焦躁味。咖啡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萃取着最后一滴深褐色的液体，而在二十七层的开放式办公区里，只剩下两盏孤零零的台灯还亮着。

贺朝坐在人体工学椅上，转椅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打破了死寂。他随手将一摞堆得比人还高的项目企划案推到一边，修长的手指烦躁地抓了抓那头精心打理过的头发，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丝此刻凌乱地翘起几缕，却莫名透出几分慵懒不羁的帅气。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，眼角憋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，对着空气伸了个懒腰，骨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声。

“谢俞，”贺朝偏过头，声音里带着刚熬过夜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，“这方案改到第几版了？我觉得老板可能连‘甲方’和‘家’字怎么写都搞不清楚。”

对面工位上，谢俞正戴着黑框眼镜，镜片后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。他手里还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，屏幕上的代码行密密麻麻，像是一行行等待被驯服的蚂蚁。听到贺朝的话，他连头都没抬，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：“吵。”

但这声“吵”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，反倒像是一潭死水里投入了一颗小石子，激起了一圈细微却真实的涟漪。贺朝嘿嘿一笑，也不恼，反而把椅子滑得离谢俞更近了一些，胳膊肘撑在桌面上，单手托腮，那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盯着谢俞的侧脸。

“我就知道你最靠谱。”贺朝压低声音，像是一只炫耀领地的大金毛，尽管这只金毛看起来已经困得快要站不住了，“你看，整个部门就咱俩还在，别的同事早被生活压垮，或者被老板画的大饼噎死。只有你，我的谢大设计总监，永远冷静，永远理智，永远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谢俞终于转过头，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贺朝那张欠揍的笑脸，“还有，把椅子挪回去三厘米。你挡着我的光，也挡着我的思路。”

贺朝不仅没挪，反而顺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，剥开糖纸，动作夸张地递到谢俞嘴边：“补充点糖分，大脑运转需要葡萄糖。这可是我刚才在楼下便利店抢到的最后一颗，限量版。”

谢俞瞥了一眼那颗白色的糖果，又看了看贺朝期待的眼神，沉默了两秒，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。他微微张嘴，任由那颗带着贺朝体温的糖果进入口中。甜味在舌尖化开，瞬间冲淡了口中残留的苦涩咖啡味，也稍微抚慰了紧绷的神经。

“谢朝。”谢俞嚼着糖，声音闷闷的，听不出情绪。

“嗯？”贺朝立刻竖起耳朵。

“你再敢给我起这种外号，我就把你今晚做的PPT全部撤回。”

贺朝瞬间怂了，举起双手做投降状，嘴角却忍不住上扬：“好好好，谢俞，谢爸爸，谢祖宗。我错了还不行吗？不过说真的，这项目要是成了，咱们是不是能早点下班？我听说楼下的那家烧烤店出新口味了，炭烤五花肉配冰啤酒，绝配。”

谢俞重新转回身面对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，像是在回应贺朝的邀请，又像是在宣泄某种压抑的情绪：“等这个版本发出去再说。现在，安静。”

贺朝撇撇嘴，虽然嘴上抱怨着“没情趣”，身体却很诚实地安静了下来。他重新靠回椅背，闭目养神，但并没有真的睡着。在这座冰冷的城市森林里，在这间空旷的办公室里，只要有谢俞在身边，哪怕只是听着那规律的键盘敲击声，他也能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三点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逐渐稀疏，偶尔有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，发出沉闷的轰鸣声。

突然，谢俞敲下回车键，长舒一口气，摘下眼镜，揉了揉发酸的眼眶。他转过头，发现贺朝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，呼吸均匀，脸上还挂着那种让人恨不起来的傻笑。

谢俞看着贺朝那张毫无防备的脸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他站起身，动作轻手轻脚地走到贺朝身边，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，轻轻盖在贺朝身上。

“笨蛋。”谢俞低声咒骂了一句，语气里却满是宠溺。

他走回自己的座位，重新戴上眼镜，继续处理最后的细节。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，勾勒出清冷而专注的轮廓。而旁边，贺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，一只手搭在了谢俞的椅背上，像是在梦中也紧紧抓着那份唯一的温暖。

在这座巨大的公司里，他们是同事，是竞争对手，是合作伙伴，更是彼此在这漫长黑夜中，唯一的光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