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林默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。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，眼下的乌青像两道深深的刻痕，昭示着他连续熬夜的惨状。电脑风扇发出老旧且沉重的轰鸣声，仿佛随时都会断气，但屏幕中央那个简陋得有些寒酸的网页，却像是一个吞噬时间的黑洞，死死抓住了他的眼球。
网页的标题赫然写着：《在线观看TVB大片免费完整版》。
没有花哨的弹窗广告，没有强制跳转的赌博链接，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加载动画都没有。页面设计复古得像是上个世纪末的产物，背景是深邃的黑色，中间几个歪歪扭扭的宋体字，透着一股诡异的宁静。林默是个资深港片迷，从《射雕英雄传》到《大时代》，从《溏心风暴》到《使徒行者》，他几乎看遍了所有经典。但今天，这个不知名的小网站突然出现在他的推荐列表里，标题中的“免费完整版”五个字，像是一根钩子，勾起了他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。
“反正都是盗版，能看就行。”林默嘟囔了一句，鼠标指针颤抖着悬停在那个红色的播放按钮上。他的手指按了下去。
屏幕黑了一瞬，紧接着，一阵熟悉的片头曲响起。那是《大时代》的主题曲《我的生命我的爱》。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清楚地记得，这段音频的音质应该有些失真，而且前奏会比原版快半秒。果然，当方展博在股市大崩盘前绝望地望向镜头时，画面的分辨率极低，带着严重的马赛克，但那种压抑的氛围却透过屏幕扑面而来。
然而，剧情并没有按照他记忆中的那样发展。
当方展博在股票交易所歇斯底里地喊出“我认输”时，画面突然定格。不是卡顿，而是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截断。紧接着，屏幕中央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字：“你想看到结局吗？”
林默皱起眉头，以为是某种互动广告。他下意识地点击了“是”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，再次亮起时，画面变了。不再是电视屏幕的视角，而是一个第一人称的视角。林默感到一阵眩晕，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，面前是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机。房间里的摆设熟悉得让他毛骨悚然——那盏昏黄的台灯，那张破旧的书桌，甚至空气中弥漫的泡面味道，都和他现在身处的环境一模一样。
“这……这是恶作剧？”林默猛地回头，身后的房间空空荡荡，只有他的电脑屏幕在发出微弱的光芒。他转过头，再次看向屏幕。
屏幕里的那个“林默”，正惊恐地四处张望。而屏幕外的林默，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他试图移动鼠标，却发现光标消失了。他想要关掉网页，键盘却毫无反应。
“欢迎进入《大时代》终极篇。”一个机械而冷漠的声音从电脑音箱里传出，那声音不像任何一位知名配音演员，更像是一种合成的电子音，带着金属的摩擦感，“在这里，你可以观看所有未播出的片段，所有被剪掉的真相，以及……你自己的结局。”
林默想要尖叫，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眼睁睁地看着屏幕里的“自己”慢慢转过身，面对那台电视机。屏幕里的那个世界，光线昏暗，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港剧海报，但所有的海报上都画着同一个表情——绝望。
“你看过《创世纪》吗？”那个声音问道，“叶荣添在跳楼前的那一秒，看到了什么？你想看吗？”
林默拼命点头，尽管他知道对方看不见。
“你想看《妙手仁心》里，程至美医生第一次面对死亡时的无助吗？你想看《刑事侦缉档案》里，高婕发现真相那一刻的恐惧吗？”
随着声音的落下，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快速切换。那些经典的场景一个个闪过，但每一个场景都被扭曲、放大，充满了压抑和恐怖的气息。方展博的眼泪变成了黑色的血水，叶荣添的跳楼动作被放慢了十倍，每一个关节的扭曲都清晰可见。
林默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，他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，猛地拔掉了电脑电源。
屏幕黑了。
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。林默大口喘着粗气，冷汗浸透了后背。他颤抖着手，重新插上电源，按下开机键。
电脑重新启动，那个简陋的网页依然静静地挂在那里，标题依然是《在线观看TVB大片免费完整版》。
“只是幻觉……一定是太累了。”林默安慰着自己，颤抖着点击了网页。
这一次，没有片头曲，没有血红色的字。画面直接切入到了《大时代》的最终集。丁蟹在法庭上慷慨陈词，逻辑混乱却又振振有词。林默看着看着，突然发现丁蟹的脸有些熟悉。那张脸，逐渐变得和他自己一模一样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屏幕里的丁蟹突然转过头，隔着屏幕，直勾勾地盯着林默。
林默浑身僵硬，他想移开视线，但眼球仿佛被固定住了。
“你想知道，为什么所有的TVB剧，最后都逃不过悲剧的宿命吗？”丁蟹的声音穿透了屏幕，直接在林默的脑海中响起，“因为观众喜欢看绝望。喜欢看好人受苦，看坏人逍遥法外，看爱情破碎，看亲情背叛。而你们，就是这绝望的共犯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林默在心里呐喊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看？”丁蟹冷笑一声，“你明明知道这是假的，但你还是愿意花几个小时的电费，沉浸在这种廉价的悲伤里。你以为你在怀旧，其实你在消费痛苦。而今天，我要给你一份免费的礼物。”
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。这一次，出现的不再是电视剧的场景，而是林默的卧室。摄像头的位置，就在他的电脑屏幕后方，正对着他的脸。
林默惊恐地发现，屏幕里的那个“林默”，正坐在那里，眼神空洞，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而屏幕外的林默，发现自己无法动弹，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。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像是一团数据流，正在被吸入屏幕之中。
“这就是免费的代价。”丁蟹的声音渐渐远去，“你观看了我们，现在，轮到我们来观看你了。”
林默想要挣扎，想要呼救，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。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剪辑掉的镜头，被时代抛弃的片段，正在一点点消散。
最后映入眼帘的，是屏幕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宋体字，它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，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：
“感谢观看。请点赞、投币、收藏，否则，你将成为下一个剧集的主角。”
屏幕彻底黑了下去。
房间里，只剩下那台老旧的电脑风扇，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轰鸣着，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献祭伴奏。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，无数个像林默一样的人，正坐在各自的屏幕前，等待着下一个“免费完整版”的开启。他们不知道，当剧情结束的时候，真正开始演出的，往往是人性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