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像是陈年的旧书堆里翻出来的腐朽气息。林婉把最后一块抹布扔进浑浊的水桶里,拧干,然后弯腰继续擦拭那扇斑驳的木门。这里是镇子最西头的老宅,青砖黑瓦,爬山虎像枯死的血管一样爬满了半面墙。
这房子没人住,或者说,住着一个活人都不愿意承认的存在。
“婉儿,别擦那扇窗。”
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,轻飘飘的,像是风穿过空荡的走廊。林婉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有些凄然的笑意:“阿泽,那上面全是灰,你刚才说想看看外面的雨。”
身后的空气骤然降温,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。林婉没有瑟缩,反而转过身,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。在那儿,只有空气中微微扭曲的光影,以及偶尔闪烁的几点幽蓝磷火。
“我说了,别碰。”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愠怒,又夹杂着深深的无奈。
林婉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水渍,走到角落那把积灰的太师椅旁,轻轻拂去椅面上的灰尘,然后盘腿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还温热的烤红薯。她剥开焦黑的皮,热气腾腾中,红薯的香甜味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冷。
“趁热吃。”她将一半递向虚空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没有人接,但空气中那股寒意稍微收敛了一些。片刻后,那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拂过林婉的手背,带走了一缕热气。虽然吃不到,但这种细微的触碰,是林婉这十年来唯一的慰藉。
十年前,林婉被父亲卖到这里,说是给死去的少爷冲喜,实则是当作童养媳送来祭祀。那个少爷叫顾泽,是顾家唯一的继承人,却在出嫁前夕暴毙。顾家老爷迷信,说顾泽怨气太重,需要一个八字极阴的女孩镇宅,否则顾家必败。于是,十岁的林婉就被锁在了这栋阴森的老宅里,成为了“地缚灵的童养媳”。
起初,顾泽是恐怖的。每当夜深人静,窗帘会被无风自动,镜子里会出现陌生的倒影,耳边会响起凄厉的哭嚎。林婉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直到有一天,她发现这个所谓的“恶鬼”,其实并不想吃她,他只是……很寂寞。
顾泽生前是个书生,温文尔雅,却因一场冤案含恨而终。死后,他的灵魂被某种禁忌的法阵束缚在这栋宅子里,无法超生,也无法离开。他看着林婉长大,看着她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,变成如今这个坚韧沉默的少女。
“你父亲又来收保护费了。”顾泽的声音在林婉脑海中响起,带着一丝讥讽。
林婉点点头,起身走到窗前。透过雨幕,可以看到镇口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,父亲正和几个流氓模样的人抽烟聊天。那些钱,是用来维持这栋老宅不至于坍塌的,也是林婉在这个世上唯一的“收入”。
“阿泽,我想离开这里。”林婉轻声说道,手指无意识地扣着窗框,“听说城里有新的开发区,只要稍微努力一点,就能搬出去住楼房。”
“离开?”顾泽冷笑一声,周围的温度骤降,窗户玻璃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,“你走了,谁给我供香火?谁替我整理衣冠?谁……陪我说话?”
林婉转过身,直视着那片虚空,眼神坚定:“阿泽,你不是鬼,你是人。被困在这里的不是你的灵魂,是你的执念。你怨气未消,是因为你不甘心。但我也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里,我要活下去,带着你的那份一起活。”
空气沉默了许久。
突然,一阵剧烈的阴风吹过,屋内的烛火猛地跳动起来。林婉感到一阵眩晕,那是顾泽情绪失控的表现。十年前,他常常这样,愤怒、悲伤、绝望交织在一起,将整栋宅子变成人间地狱。
但这一次,林婉没有害怕。她走上前,将手贴在冰冷的墙壁上,低声说道:“阿泽,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那时候你躲在床底下,吓得发抖,我说,你别怕,我会给你讲故事。”
墙壁微微震颤,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林婉,像是在回应她的记忆。
“我记得。”顾泽的声音变得柔和,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暖,“你讲了一个很烂的故事,主角是个傻瓜,爱上了一个怪物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婉问。
“我是个怪物。”
“不,你是个傻瓜。”林婉笑了,眼角却滑下一滴泪,“你明明可以早点解脱,却非要守着我这个毫无用处的童养媳。你以为这是在报恩,其实是在耽误彼此。”
窗外雷声轰鸣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屋内。在那一瞬间,林婉仿佛看到了一个身穿长衫的青年,坐在太师椅上,面容清秀,眼神悲凉。他伸出手,想要触碰林婉的脸,却在半空中停住,最终化为一阵轻烟消散。
“婉儿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
“若有一日,你能解开这法阵,记得告诉我。”顾泽的声音越来越远,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,“别回头,一直往前走。”
林婉擦干眼泪,拿起那块湿抹布,继续擦拭那扇窗。雨还在下,但屋内的阴冷似乎消散了不少。她知道,顾泽还在,只是他选择了放手。
十年了,童养媳长大了,地缚灵也该解脱了。
林婉推开窗,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衫。她望向远方漆黑的夜空,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。她不再是那个等待救赎的傀儡,她是顾泽的童养媳,也是顾泽的送行者。
明天,她会去镇上找道士,去查当年的卷宗,去寻找解开法阵的方法。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光明,她都要走到底。因为这是她和他,最后的约定。
雨声渐歇,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,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对于林婉来说,这场漫长的梦,终于快要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