坏脾气公子

江城深秋的雨,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髓的凉意。

沈宴之坐在私人会所的包厢里,指尖夹着半截未燃尽的雪茄,目光冷冽如刀,扫过面前那个瑟瑟发抖的服务生。那孩子不过二十出头,手里端着的红酒托盘微微颤抖,几滴猩红的酒液顺着杯壁滑落,砸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,晕开一片刺眼的污渍。

“没长眼睛吗?”

沈宴之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,冷冷地砸在空气中。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差点跪下的少年,眉宇间尽是嫌恶。作为沈氏集团最年轻的掌权人,沈宴之的坏脾气在江城圈子里是出了名的。他不讲情面,不重情义,甚至不屑于伪装出一副温和谦恭的模样。在这个名利场里,他是一匹披着高定西装的孤狼,谁敢挡路,便踩碎谁的骨头。

服务生脸色惨白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擦拭,只能连连鞠躬道歉:“对不起,沈总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马上清理……”

“滚出去。”沈宴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。

少年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包厢。门关上的瞬间,沈宴之紧绷的下颌线才稍微放松了一些,他烦躁地扯松了领带,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。这里的空气太闷,让人窒息。他讨厌这种被琐事打扰的感觉,更讨厌自己不得不维持的这副冷酷面具。

就在这时,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
这一次,没有敲门声,也没有侍者的通报。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、背着画板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。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三明治,嘴角沾着一点番茄酱,看起来与这奢华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
沈宴之眯起眼睛,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寒光: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保安都死了吗?”

年轻人充耳不闻,径直走到沈宴之对面的沙发坐下,甚至十分随意地翘起了二郎腿。他上下打量了沈宴之一眼,目光在他那张俊美却阴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:“沈总,你的领带歪了。还有,你看起来心情很不好,需要吃点东西吗?我多带了一块三明治,虽然有点干,但能填饱肚子。”

沈宴之愣住了。从小到大,还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。更没有人敢在他发火的时候,递上一块廉价的三明治。

“你找死?”沈宴之猛地站起身,双手撑在茶几上,身体前倾,那股凌厉的气势几乎要将对方吞噬。

年轻人却丝毫不为所动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,擦了擦嘴角,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我叫林予安,是个画家。刚才在门口看到你在发脾气,觉得你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。我想,如果你饿了,可能脾气会好一点。毕竟,低血糖会导致情绪失控,这是常识。”

“放肆!”沈宴之怒吼一声,伸手抓起桌上的水晶酒杯,就要砸过去。

然而,酒杯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
林予安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,他并没有躲避,而是伸出手,轻轻接住了那个即将碎裂的酒杯。他的手指修长而粗糙,带着常年握画笔留下的薄茧。他看了一眼杯中的红酒,又看了一眼沈宴之,眼神清澈得近乎愚蠢。

“沈宴之,”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,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冰山,所有人都怕你,敬你,远离你。但你心里是不是空得发慌?你发火,不是因为别人做错了什么,而是因为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孤独。”

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沈宴之心防最脆弱的地方。

沈宴之的瞳孔剧烈收缩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想反驳,想怒吼,想让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扔出去。可是,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刺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雷声滚滚,仿佛要撕裂夜空。

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许久,沈宴之缓缓坐回沙发上,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他感觉不到愤怒,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这个叫林予安的男人,像是一束强光,强行照进了他阴暗潮湿的世界。他不请自来,不留余地,却偏偏戳中了他最不愿触碰的痛点。

林予安见他不说话,便从包里拿出一本速写本,翻开一页。上面画着沈宴之刚才发怒时的侧影,线条凌厉,眼神孤傲,却在阴影处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。

“画得不错?”林予安问,语气中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。

沈宴之睁开眼,瞥了一眼那幅画,冷哼一声:“俗气。”

“俗气才真实。”林予安笑了笑,将速写本合上,“沈总,明天下午两点,我在城南的老街区有个小型画展。没有门票,没有红毯,只有我和我的画。如果你不忙的话,来坐坐。或者,继续在这里发你的脾气,直到把自己憋出病来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
“等等。”沈宴之突然开口。

林予安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
沈宴之盯着他看了半晌,最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,扔在茶几上:“这张卡没有额度限制。如果你敢把它当成废纸,我会让你在整个艺术圈混不下去。”

林予安捡起卡,看了看上面的字样,然后随手塞回口袋,耸了耸肩:“我只是来邀请你的,不是为了赚钱。不过,谢谢你的好意,沈总。下次见面,记得洗个澡,你身上有股陈腐的铜臭味。”

门再次关上,这一次,是轻轻地关上。

沈宴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久久没有动弹。他拿起那张黑卡,指尖摩挲着上面凸起的纹路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
坏脾气公子?

或许吧。

但在这个冰冷虚伪的世界里,那个带着番茄酱味道的陌生人,竟然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、活着的温度。

窗外的雨势渐小,远处的天边,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晨光。沈宴之站起身,整理好凌乱的衣领,眼中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。他拿起外套,大步走出了包厢。

明天下午两点,城南老街区。

他要去看看,那个不知死活的画家,到底能画出什么样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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