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梧桐叶,碎金般洒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和远处早餐铺残留的豆浆香。林默蹲在警戒线外的那根黄色隔离带旁,手里攥着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,面前铺着一本卷了边的数学练习册。他的姿势有些怪异,双腿盘坐,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却并未聚焦在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上,而是时不时瞟向几步之外那位穿着警服、正百无聊赖地靠着巡逻车打哈欠的中年男人。
“警官,这题我实在解不出来。”林默小声嘟囔着,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中年男人叫张建国,是这片辖区的老民警。他挠了挠有些谢顶的脑袋,走过来蹲下身,眉头紧锁地看着那道二次函数应用题,又看了看林默那张写满“生人勿近”高冷表情的脸,忍不住笑了:“林默啊,你爸把你扔这儿,是让你写作业,还是让你来视察我工作啊?这都三个小时了,你才写了两行字。”
林默没反驳,只是把练习册往张建国面前推了推:“我爸说,只要我能在您这儿写完作业,他就带我去吃那家新开的网红火锅。但我算不出来这个抛物线怎么求顶点坐标。”
张建国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,接过练习册。他虽然是个抓贼抓了一辈子的老刑警,但初中数学早就还给体育老师了。他盯着那行公式看了半天,眼神逐渐变得深邃,仿佛面前不是一道数学题,而是一份复杂的作案动机分析。
“你看啊,这个抛物线,”张建国指着题目,手指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弧度,“就像是我们抓捕行动中的火力覆盖范围。顶点,就是敌人在最高处藏匿的位置。我们要找顶点,就得找对称轴。”
林默眨了眨眼,虽然听不懂这些比喻,但觉得很有趣。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。张建国则在一旁充当起了“人肉支架”兼“监工”,时不时提醒林默坐姿要端正,笔拿稳了,别把墨水蹭到衣服上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议论声。两个大妈吵着架冲了过来,脸上表情夸张,唾沫横飞。张建国眼睛一亮,瞬间从那个憨厚的数学辅导老师变回了雷厉风行的警察。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警帽,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,声音洪亮而威严:“干什么呢?大庭广众之下吵吵什么!有完没完?”
林默愣了一下,看着张建国挺拔的背影,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全感。他低下头,继续对着那道数学题发呆。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,两个大妈看到警察来了,气势顿时弱了三分,但嘴上还不饶人,互相指责着对方挡了路、踩了菜。
张建国耐心地调解了十分钟,终于把两人劝散。当他转过身,准备回到林默身边时,发现林默正趴在膝盖上,练习册被风吹得哗啦作响。而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,林默竟然真的把那道题解出来了,而且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抛物线示意图,顶点处标着“张警官抓人最准”。
“哟,开窍了?”张建国笑着走过来,揉了揉林默的头发。
“嗯,您的比喻很形象。”林默抬起头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难得的浅笑,“顶点就是您刚才站的位置,威慑力最大。”
张建国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爽朗,震得周围的树叶都颤动了几下。他看了看天色,夕阳西下,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“行,既然写完了,那就收拾收拾吧。你爸应该快到了。”
林默迅速收拾好书包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。他站起身,看着张建国,眼神中多了一份认真:“张叔叔,其实我不是不会做,只是……不想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间。我妈走得早,我爸忙,我就想找个有人气的地方。”
张建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,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透着沉稳:“我知道。我也一个人住,家里也安静。但这不是理由,林默,日子还得过,书还得读。你爸虽然忙,但他把你放在我这儿,就是信任我,也是希望你能在有人看着的环境下静下心来。下次再想躲清静,直接来派出所,我请你吃派出所门口的那家煎饼果子,管够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,心中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。他背起书包,跟张建国挥了挥手,转身走向路口。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,车窗摇下,露出林默父亲那张疲惫但关切的脸。他看了看站在警戒线旁的张建国,又看了看走来的林默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
林默走到车前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车子启动,缓缓驶离。透过车窗,林默看到张建国还站在原地,向他挥手告别。夕阳下,那个身影显得高大而温暖,仿佛一根定海神针,稳稳地立在那里,守护着这条老街的安宁,也守护着像他这样无处安放的童年。
林默低下头,翻开练习册,在那道解开的题目旁边,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小字:致张叔叔,谢谢您的抛物线。
车窗外,晚风拂过,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,生活依旧平凡,却因这一份微小的温暖,变得格外生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