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,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所有的污垢都冲刷干净,但林婉只觉得浑身冰冷,那股寒意顺着脊椎骨一点点爬上来,冻住了她的呼吸。
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闪烁着刺眼的光,一条条私信像毒蛇吐信般不断弹出。
“怎么还有脸活着?”
“是不是你们操作失误才导致坠机的?”
“拿别人的命换你的保险金,良心不会痛吗?”
“去死吧,灾星。”
林婉的手指颤抖着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痛。她看着屏幕上那张被裁剪过的照片——那是三天前她在机场候机厅等待丈夫消息时的侧影,眼神空洞,满脸泪痕。这张照片被配上了极具煽动性的标题:《丧子之痛还是敛财狂欢?某乘客家属深夜狂欢引众怒》。
她并没有狂欢。这三天,她没合过一次眼。丈夫陈远是这趟航班的乘客,也是她唯一的依靠。就在昨天,救援队终于从深海打捞出了部分残骸,但陈远……还没有确认身份。
作为陈远的妻子,林婉是最后几位留在现场等待消息的亲属之一。她只是想问问,陈远最后有没有痛苦,有没有留下什么话。可当她走出临时安置点,想要喝口水时,镜头对准了她。
从那一刻起,地狱就开始了。
有人挖掘出她丈夫公司去年破产的新闻,暗示陈远是因为债务压力才选择跳机骗保;有人伪造聊天记录,称她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过诅咒航班的话;甚至还有人肉出了她父母的住址,寄来了裹着死老鼠的包裹。
“婉婉,别看了。”母亲在一旁老泪纵横,想要夺过她的手机,却被林婉轻轻推开。
“妈,我要看。”林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得知道,我丈夫到底是怎么死的。他们说我丈夫是骗子,说我丈夫是罪人。我要看着,看着他们怎么把我丈夫撕碎。”
手机再次震动,这次是一条来自“正义使者007”的私信,附带了一张模糊的视频截图。视频中,一个背影酷似陈远的男人正从飞机舱门跑出,手里似乎还提着箱子。
“看清楚了吗?他根本没上飞机,是预谋好的!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?”
林婉的心脏猛地收缩,几乎停止跳动。那个背影……确实是陈远。但时间戳显示,那是两周前的视频,是他出差去另一座城市前,从公司后门离开的画面。有人故意剪辑了时间,制造了他弃机逃生的假象。
愤怒像火山一样在胸腔爆发,但林婉知道,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。如果她崩溃,就真的输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点开那个私信发送者的主页。头像是一个黑色的骷髅,ID是一串乱码。林婉没有回复,而是打开了电脑。作为一名曾经的数据分析师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网络暴力的背后,往往藏着更深的利益链条和精心策划的恶意。
她开始整理这三天的所有数据:谣言产生的时间点、传播的关键节点、主要推手账号的关联矩阵。她发现,这些账号在陈远航班失事后的两小时内集中注册,随后在同一时间段内同步发布负面内容。这种节奏,绝对不是普通网民的自发行为,而是有组织的网暴黑产。
“他们在赌。”林婉喃喃自语,“赌我因为悲伤而失去理智,赌我会因为恐惧而闭嘴,赌公众会像嗜血的鲨鱼一样,为了宣泄情绪而忽略真相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雨势渐小,远处的灯塔在雨幕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。
林婉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。那是陈远生前合作过的一位律师,也是陈远曾经提起过的、最敬佩的法律人。
“喂,是林女士吗?”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声音。
“赵律师,我是林婉。”林婉的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,“我需要你的帮助。不是为了索赔,是为了复仇。”
“复仇?”赵律师似乎愣了一下。
“对,复仇。”林婉转过头,看向客厅中央摆放的陈远的遗物——那副他最喜欢的眼镜,镜片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灰尘,“他们以为毁掉我的名誉就能掩盖真相,以为把我逼到死角就能让他们高枕无忧。但他们错了。陈远是个好人,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。我要让所有人知道,谁才是真正的凶手。”
她挂断电话,重新坐回电脑前。屏幕上,一份精心策划的证据清单正在逐步生成。她知道,这条路会比坠机现场更加黑暗,更加寒冷。但只要还有一线生机,她就不会让丈夫的尊严被践踏在泥泞里。
窗外,雷声滚滚,仿佛是为这场即将开始的战斗擂响的战鼓。林婉敲下了第一行字,眼神中原本的迷茫与绝望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。
这场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