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洛希岛的雨,像是被谁打翻了无尽的墨水瓶,黑沉沉地泼下来,没有尽头。
林远踩下油门的那一瞬间,引擎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嘶吼,随即被雨声吞没。这是一辆改装过的老式陆巡,车漆斑驳,像是经历了无数场战役的老兵,身上布满了划痕和锈迹。副驾驶座上放着半瓶威士忌和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地图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。
这是第七天。
如果不出意外,这应该是最后一夜。
窗外的景色在雨幕中扭曲变形,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在蠕动。塔洛希岛并不在任何一个正规的旅游地图上,它是一个被现代文明遗忘的角落,传说中那里埋葬着上个世纪最大的秘密,也埋葬着无数试图寻找答案却永远迷失的旅人。林远来这里,是为了寻找他失踪五年的妹妹,也是因为他欠下了一个无法用金钱偿还的债。
车灯刺破雨幕,照亮前方蜿蜒崎岖的山路。路面泥泞不堪,轮胎在湿滑的岩石上打滑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林远紧握方向盘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双眼布满血丝,已经连续驾驶了六天六夜,睡眠成了最奢侈的消费品。每一次眨眼,都像是在与沉重的眼皮进行一场殊死搏斗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雨声,单调、冰冷、永恒。
突然,前方出现了一盏昏黄的路灯。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,这盏灯显得格格不入,就像是一只独眼,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闯入者。林远眯起眼睛,试图看清路灯下是否有人。然而,当他靠近时,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块破旧的指示牌,上面用褪色的油漆写着:“前方断头路,回头是岸。”
林远冷笑一声,并没有减速。回头?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就在这时,车载收音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,紧接着,一个模糊的女声在电流声中断断续续地响起:“……不要相信……影子……它在模仿……”
林远猛地踩下刹车,车轮在泥水中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。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戛然而止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他颤抖着手关掉收音机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。塔洛希岛的传说他听过很多,有人说岛上有一种能吞噬灵魂的雾气,有人说那里住着能模仿人类声音的怪物。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吓唬外乡人的鬼故事,但现在,他开始怀疑了。
他重新发动汽车,决定加快车速。他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岛中心的废墟,那是他妹妹最后出现的地方,也是债主们所说的“答案”所在。
雨越下越大,雨刮器疯狂地摆动,却依然刮不净眼前的迷雾。林远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粘稠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在车窗上窥视着他。他不敢回头,只能死死盯着前方。
突然,一只苍白的手拍在了副驾驶的车窗上。
林远浑身一僵,血液瞬间凝固。他转过头,透过满是水珠的玻璃,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那是他妹妹林浅,她的脸色惨白如纸,双眼空洞无神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
“哥,”她的嘴唇没有动,声音却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知道,这绝不是真的林浅。真正的林浅在三天前就发来了一条短信,说她在岛的另一端,让他不要来,立刻离开。
“滚开!”林远怒吼一声,猛打方向盘,车子猛地撞向路边的护栏,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。
车窗上的“林浅”在撞击中破碎,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,消散在雨中。林远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他看了一眼仪表盘,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。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。
他必须继续前进。
车子从灌木丛中爬出来,车身摇摇欲坠,左前轮已经瘪了。林远不得不开着这辆残破的陆巡,以极慢的速度在泥泞中前行。每走一步,都像是在与死神博弈。
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的迷雾中隐约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轮廓。那是一座废弃的灯塔,高耸入云,尖顶刺破雨幕,像是在向天空发出无声的抗议。
林远停下车,抬头望着那座灯塔。他知道,这就是终点。
他推开车门,跌跌撞撞地走进雨中。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全身,冰冷刺骨。他掏出那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左轮手枪,紧紧握在手中。枪身冰冷,却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。
灯塔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一片漆黑,仿佛一张巨口,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在他的身后,那辆陆巡在风雨中静静地停着,车灯已经熄灭,像一只沉睡的野兽。而在更远的地方,塔洛希岛的轮廓在闪电的照耀下若隐若现,仿佛在嘲笑所有试图挑战它秘密的人。
七天七夜的旅程,才刚刚开始。或者说,从未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