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晔云绾宁的小说

大梁永昌年间,江南梅雨连绵,湿气似乎能渗进人的骨头缝里。

墨晔坐在听雨阁的窗边,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,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繁复的云纹。他是当朝最年轻的御史大夫,以铁面无私、手段狠辣著称,朝野上下无人敢直视他的眼睛。然而此刻,这位令权贵闻风丧胆的男子,眼底却只有窗外那一抹淡淡的青色水雾,以及手中那卷未写完的信笺。

信纸上墨迹未干,字迹清瘦有力,落款只有一个“宁”字。

这是云绾宁的字。也是他藏在心底三年,不敢宣之于口,却日夜在梦中描摹的名字。

三年前,云家因卷入科场舞弊案一夜倾覆,满门抄斩的圣旨下达时,云绾宁不过是个及笄之年的少女。据说她在狱中守了父亲七日七夜,待刑部尚书将卷宗呈给皇帝时,她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。墨晔赶到时,只看到坟前一株被雨水打落的海棠,花瓣混着泥土,狼狈不堪。

从那日起,墨晔便成了这京城里最孤独的守墓人。

“大人,苏公子来了。”门外传来管家压低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墨晔指尖微顿,将信笺仔细折好,收入袖中,随即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,“让他进来。”

门被推开,一阵带着桂花香的风卷入室内。来人一身月白长衫,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与不羁,正是近日在江南名声大噪的琴师,苏清尘。

“墨大人好大的架子,让我在这雨中等了半柱香。”苏清尘轻笑一声,并未见外,径直在墨晔对面的紫檀木椅上坐下,目光却并未落在墨晔脸上,而是死死盯着他袖口露出一角的那枚玉扳指。

墨晔抬眸,眼神如寒潭,“苏公子若只是来闲聊,不妨换个时间。若是有要事,便直说。”

苏清尘收起笑容,从怀中掏出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,轻轻推到桌案中央。“墨大人认识这个吗?”

墨晔瞳孔微缩。那是一只半旧的香囊,上面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云雀,针脚细密,虽然岁月侵蚀,颜色有些黯淡,但他绝不会认错。这是云绾宁亲手绣给他的定情之物。

三年前云家出事时,他曾在混乱中遗失了这枚香囊,以为早已毁于火海。

“你在哪里得到它的?”墨晔的声音低沉,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。

“在一个卖艺的盲女手中。”苏清尘淡淡说道,“她说,这香囊的主人并未死,而是隐姓埋名,在江南的一座小镇上开了一家绣庄。只是……她双目失明,且双腿有疾,行走艰难。”

墨晔猛地站起身,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茶盏,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地,他却浑然不觉。“你确定?”

“墨大人若不放心,大可亲自去验。”苏清尘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“不过,我劝你最好快些。听说那位盲女身边,有个照顾她起居的‘恩人’,两人关系匪浅。若是去晚了,怕是连看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
说完,苏清尘深深看了墨晔一眼,转身离去。门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,敲打在窗棂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
墨晔站在原地,脑海中一片混乱。云绾宁没死?那个在他梦里哭求他救救她的少女,真的还活着?

他抓起桌上的油纸伞,大步走出听雨阁。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官袍,但他顾不得许多,立刻吩咐暗卫准备快马,他要即刻前往江南。

江南,青溪镇。

小镇依山傍水,烟雨朦胧中透着一股宁静致远的气息。在镇子的尽头,有一间小小的绣庄,名为“绾宁阁”。

墨晔站在绣庄门口,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。

少女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,坐在轮椅上,正低头专注地绣着一幅双面绣。她的头发简单地挽起,几缕发丝垂在耳畔,遮住了半边脸颊。虽然看不见,但她手中的针线却走得极稳,仿佛能看见一般。

墨晔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,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
“叮铃。”

门口的风铃响起。少女手中的针线一顿,抬起头,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,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死寂。

“客官,本店今日歇业。”她的声音清冷而疏离,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。

墨晔喉咙发紧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他颤抖着从袖中掏出那枚玉扳指,缓缓举起,“绾宁,是我。”

少女的身体明显僵住了。她缓缓转过头,空洞的眼眸似乎想要聚焦在墨晔身上,却又无能为力。过了许久,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,滴在绣绷上,晕开了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
“墨晔……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仿佛是在确认这是一场梦,还是残酷的现实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墨晔快步走到她面前,单膝跪地,将她的双手紧紧握在掌心。那双手冰凉刺骨,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。

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他的声音哽咽,眼眶泛红,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御史大夫,此刻只是一个悔恨不已的情郎。

云绾宁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任由泪水流淌。窗外的雨渐渐停了,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绣庄的屋檐上,也洒在两人紧握的手上。

墨晔知道,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,而他的余生,都将围绕在这个女人身边,用尽一切去弥补曾经的亏欠,去守护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。

云绾宁,这一次,我再也不会放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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