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情小娘子

暮春三月,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,像极了这金陵城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月情仇。

秦淮河畔,画舫如云,丝竹之声隔着薄薄的雨幕飘来,断断续续,似有若无。一艘名为“流云号”的精致画舫正缓缓驶过拱桥,船头立着一位女子,一袭水绿色的烟罗纱裙,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未施粉黛,仅用一支白玉簪挽起半湿的青丝,眉眼间却自有一种勾魂摄魄的风情。世人皆道柳如烟多情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“多情”二字,不过是她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最锋利的刀,也是最厚重的甲。

“姑娘,这雨势渐大,不如回舱内歇息吧。”身后的老嬷嬷小心翼翼地撑着伞,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解与担忧。

柳如烟轻笑一声,目光并未从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酒楼收回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嬷嬷不懂,雨越大,这世间的脏东西才越容易浮出水面。今日那位刚回京的侯府世子,若是能在这里遇见我,这出戏,才算真正唱起来。”

话音刚落,江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,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水中窜出,直逼画舫而来。老嬷嬷惊呼一声,手中的伞落地。柳如烟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,她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夹着一枚薄如蝉翼的冰片,眼神冷冽如霜,方才那副温婉多情的模样瞬间消散无踪。

“唰!”

冰片飞出,精准地击中了为首黑衣人的手腕。那人闷哼一声,手中的钢刀脱手而出,落入江中。紧接着,柳如烟身形一晃,如一片落叶般飘向船尾,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。她并非什么武林高手,但她的身法,却是用无数个日夜的血泪换来的。在这金陵城,想要活下去,光有美貌是不够的,还得有让人忌惮的手段。

那些黑衣人似乎并未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会有如此反应,顿时一阵慌乱。然而,柳如烟并未恋战,她转身走进船舱,随手拉上了厚重的珠帘。片刻后,画舫加速,迅速融入了雨幕之中,只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
回到府中,柳如烟屏退了所有下人,独自坐在镜台前,缓缓卸下那副伪装的面具。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,眼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她点燃了一支沉香,烟雾缭绕中,她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。那时,她还是相府不受宠的小姐,因为无意中撞破了继母与外敌勾结的证据,而被全家抛弃,沦为阶下囚。若不是那位神秘人出手相救,她早已是一具枯骨。

“公子,您来了。”柳如烟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,却又藏着深深的眷恋。

虚空中,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浮现。那人一袭黑衣,面容隐在阴影中,看不清五官,唯有那双眸子,深邃如潭,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。他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“影卫”,也是唯一一个见过她最狼狈模样的人。

“你今日太过冒险。”黑影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,“若是失手……”

“若是失手,便死得其所。”柳如烟打断了他,起身走到他面前,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庞,却在半空中停住。她知道,他们之间,隔着生死,隔着仇恨,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。她多情,对世间万物皆有情,对朋友有情,对仇人有恨,唯独对他,不敢有情。因为一旦动了情,便是软肋,便是死穴。

“侯府世子已经入局。”柳如烟收回手,背过身去,声音恢复了冷静与果断,“明日春宴,他必会当众向我求亲。届时,继母一党必将全力阻止,而我们需要做的,就是趁乱拿到那封密信。”

黑影沉默了片刻,终于开口:“我会护你周全。”

“不必。”柳如烟淡淡一笑,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“这场戏,必须我自己唱完。否则,即便赢了,也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柳如烟虽多情,却绝非好惹之辈。”

次日,春宴之上,宾客如云。侯府世子果然如柳如烟所料,端着酒杯,满面春风地走向她,当众朗声道:“柳姑娘才貌双全,本世子愿以侯府八抬大轿相迎,不知姑娘意下如何?”

全场哗然。柳如烟的继母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而柳如烟却只是优雅地举杯,回敬了一杯酒,笑道:“世子厚爱,小女子愧不敢当。只是小女子心中已有心仪之人,虽未明言,却早已心心相印。今日便以这杯酒,谢过世子深情。”

话音刚落,她袖中滑出一枚精致的香囊,轻轻抛向空中。香囊落地,里面的一张纸条悄然滑落,正好被埋伏在暗处的影卫捡起。继母见状,怒吼一声,想要冲上来抢夺,却被柳如烟提前安排好的护卫拦下。

混乱中,柳如烟站在原地,看着继母气急败坏的模样,心中没有丝毫波澜。她多情,是因为她相信世间仍有真情;她狠辣,是因为她深知唯有以牙还牙,方能在这乱世中保全自己。

雨,渐渐停了。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金陵城的屋顶上,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柳如烟走出宴会厅,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。她知道,这仅仅是开始。接下来的路,或许会更加艰难,但她不再害怕。因为她知道,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,她都有勇气独自面对。

多情小娘子,名不虚传。但这多情之下,藏着的,是一颗比铁石还要坚硬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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