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城市的霓虹灯已经大多熄灭,只剩下主干道上游弋的车灯像一条条光带,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拖出长长的、模糊的影子。林远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制服,呼出一口白气,看着它迅速消散在寒风中。这是他在“黑石”物流园做夜班保安的第三个月,也是他第一次独自守夜。
园区很大,占地三十亩,四周是高耸的铁丝网,上面缠绕着带刺的倒钩,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。这里是城市边缘的死角,白天喧嚣的人声在这里被隔绝,夜晚则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老鼠窸窣声。林远手里攥着那把并不怎么管用的橡胶棍,沿着既定的路线开始巡逻。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一个个圆形的亮斑,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纸箱和沉默的叉车。
“滋——”
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紧接着是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:“林远,B区仓库,去看看。”
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B区仓库是禁区,里面存放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货物,除了几个高层主管,其他人连靠近都不被允许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电筒,喉咙有些发干:“收到,马上过去。”
他加快脚步,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越靠近B区,空气似乎就越发凝重,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铁锈味钻进鼻孔。仓库大门紧闭,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,但林远隐约觉得,那锁似乎并没有完全扣死。
他走到门前,犹豫了片刻,还是伸手推了推。门没锁,缓缓地向内滑开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手电筒的光束扫进去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几排货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。
“有人吗?”林远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,显得有些单薄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壮着胆子走进去,脚下的灰尘被踩得飞扬起来。就在他走到仓库中央时,余光瞥见角落里的阴影动了一下。那是一团黑影,似乎蜷缩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林远屏住呼吸,慢慢靠近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,仿佛要撞碎肋骨跳出来。
“谁在那里?”他举起手电筒,强光直射过去。
光芒中,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抬起头。那是一个穿着破旧雨衣的孩子,脸上脏兮兮的,只露出一双大眼睛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,却又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惊恐。
“我……我不小心进来的。”孩子的声音细若蚊蝇,带着哭腔。
林远松了一口气,但随即又警惕起来:“你从哪里进来的?这里不能进。”
“我……我是被声音引来的。”孩子指了指仓库深处,“那里有声音,一直在叫我。”
林远皱眉,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。仓库的最深处是一面墙,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,那是以前用来检查货物外观的。镜面有些斑驳,反射着微弱的光。
“什么声音?”林远问。
孩子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面镜子,身体微微颤抖。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忽然发现镜子里映出的景象有些不对劲。镜子里的仓库里,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,背对着镜子,手里拿着橡胶棍。
那个人,是他自己。
但此刻,他就站在镜子前面,怎么可能镜子里还有一个人?
林远猛地回头,身后空空如也。他再看向镜子,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正缓缓转过头来,那张脸……竟然和他一模一样,只是表情扭曲而狰狞,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露出满口黑牙。
“啊!”林远惊恐地后退一步,手电筒掉在地上,光束乱晃。
孩子不见了。
仓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那面诡异的镜子。
“滋——”对讲机再次响起,那个沙哑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:“林远!立刻离开B区!重复,立刻离开!”
林远顾不上思考,抓起手电筒,转身向门口跑去。身后的黑暗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,脚步声沉重而缓慢,却越来越近。他冲出仓库,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他不敢回头,拼命向保安室跑去。
保安室里,值班的老张正趴在桌子上打盹,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。听到动静,老张抬起头,睡眼惺忪地问:“怎么了?这么急?”
林远喘着粗气,指着B区的方向:“那里……有人……”
老张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,叹了口气:“又是那些流浪汉吧?别大惊小怪的,这地方晚上什么怪事都有。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林远愣住了。他看向窗外,B区仓库的大门紧紧关闭,没有任何动静。他低下头,发现自己的制服袖口上,沾上了一抹暗红色的污渍,像是干涸的血迹,又像是某种黑色的泥土。
他摸了摸口袋,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值班表,上面用红笔写着明天的排班:林远,夜班。
而在值班表的背面,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:
“别回头,它在看着你。”
林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,一轮满月高悬,清冷的月光洒在园区里,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。而在月光下,B区仓库的二楼窗户上,隐约映出一个瘦小的身影,正静静地注视着保安室的方向。
林远握紧了手中的橡胶棍,指节泛白。他知道,这个夜晚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