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雨，总是下得毫无预兆，像是要把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秘密都冲刷干净，却又反而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污垢显得更加黏稠。
凌晨两点，老城区的“夜色酒吧”门口，霓虹灯牌坏了一半，“色”字忽明忽暗，像是一只充血的独眼，冷冷地注视着过往的行人。林远站在屋檐下，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，烫得他手指一缩，他才猛然惊醒，低头看了一眼腕表。
“迟到了三分钟。”他低声自语，声音沙哑，像是被砂纸打磨过。
酒吧厚重的隔音门内，隐约传出低沉的贝斯声和人群压抑的欢呼。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，将烟头狠狠碾灭在积水的地面上，推门而入。一股混合着廉价香水、汗味和酒精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，瞬间包裹了他的感官。
吧台尽头，二姐正坐在高脚椅上。
她叫苏红，大家都叫她二姐。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界，二姐的名字比她的脸更有分量。她穿着一身酒红色的丝绒旗袍，开叉高得露出修长笔直的腿，脚踩一双细高跟鞋，手里把玩着一只水晶酒杯。她的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，尤其是那双眼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和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林远穿过拥挤的人群，脚步声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。周围的赌徒和酒客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纷纷让开一条道，眼神中带着敬畏或忌惮。没人敢在这个时间点，在这种场合，主动招惹苏红。
林远走到吧台前，没有坐下，而是双手撑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，身体前倾，逼近了苏红。
“二姐，货呢？”林远的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音乐的嘈杂，直直地钻进苏红的耳朵里。
苏红连眼皮都没抬，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，冰块碰撞杯壁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“急什么？这世道，急的人死得快。”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眼神却依旧盯着杯中摇曳的液体，“你确定要这玩意儿？这东西烫手，握久了，能把你的掌心烧穿。”
“我只要结果。”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信封，轻轻拍在吧台上，“定金。剩下的，货到了，一手交钱，一手交货。”
苏红终于抬起了头。她的目光落在信封上，停留了两秒，然后缓缓移向林远的眼睛。那眼神锐利如刀，仿佛要剖开林远的皮囊，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鬼魅。
“林远，”苏红忽然叫了他的名字，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，“你最近惹了不该惹的人。道上都在传，说你和‘血狼’的人有过节。现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你还敢找我拿‘那个’东西，你是嫌命太长，还是觉得自己命硬？”
林远面无表情，甚至没有眨眼：“我只知道，我妹妹在等这个救命。其他的，我不管。”
苏红轻笑一声，笑声中带着一丝凄凉和嘲讽。“命硬？在这江城，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你以为你是谁？救世主吗？”
她站起身，旗袍下摆随着动作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。她绕出吧台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狭窄的过道里回荡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远的心跳上。她走到林远面前，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兰花香气。
“东西在老地方，地下停车场的B3层，三号车位下面的暗格里。”苏红伸出修长的手指，轻轻点了点林远的胸口，指尖冰凉，“但是，林远，你要记住，从你拿走这个东西的那一刻起，你就没有退路了。血狼的人不会放过你，道上其他觊觎这东西的人也不会放过你。包括我。”
林远瞳孔微缩，刚想开口，苏红却已经转身走回吧台，重新坐回高脚椅上，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。“走吧，别让我改变主意。今晚的生意，我只做这一笔。”
林远深深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再多说什么，转身融入了黑暗之中。
走出酒吧，雨还在下，比刚才更大了。雨水打在他的脸上，冰冷刺骨，却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他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报出了地下停车场的地址。
坐在后座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，林远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。屏幕亮起，是一条未读短信，发件人显示为“未知号码”。
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：【二姐出卖了你，小心身后。】
林远猛地抬头，看向车窗外漆黑的夜色。雨幕中，城市的灯火迷离扭曲，像是一张张张牙舞鬼的面孔。他想起苏红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，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二姐，真的是二姐吗？还是说，这又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？
出租车在暴雨中疾驰，驶向城市最阴暗的角落。林远知道，今晚，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。而他和二姐之间的恩怨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停车场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泥味和机油味，灯光昏暗，忽明忽暗。林远压低帽檐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B3层空旷得可怕，只有远处排水沟里传来潺潺的水声。
三号车位孤零零地停在一辆破旧的桑塔纳旁边，车身上积满了灰尘，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。
林远走到车旁，蹲下身，摸索着车底的暗格。手指触碰到一块冰冷的金属板时，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打开了。
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。
林远拿起箱子，沉甸甸的。他没有立刻打开，而是警惕地扫视四周。就在这时，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枪栓拉动声。
“林远，你还是这么莽撞。”
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带着冰冷的笑意。
林远缓缓转身，看到苏红从阴影中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把消音手枪，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他的眉心。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和妩媚，只剩下一片肃杀。
“为什么？”林远问，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。
苏红叹了口气，眼神复杂：“因为你也知道，这东西，谁拿到手，谁就是死路一条。我只是……不想让你死得太难看。”
雨声，在这一刻，仿佛静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