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插插

夜色如墨,浓稠得仿佛能滴出油来。

江城的旧城区有一条巷子,叫槐安巷。巷子深,墙高,终年不见阳光,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曳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像极了某种濒死昆虫的鸣叫。这里住着的,多是些不愿被人看见的人。

林默推开那扇斑驳的铁门时,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烟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,惊起了墙角几只正在觅食的野猫。他眯起眼,适应着屋内昏暗的光线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,混合着淡淡的檀香,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、属于“遗忘”的味道。

“来了?”

角落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说话的是老鬼,槐安巷的守门人,也是林默的引路人。老鬼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,手里盘着两颗包浆发黑的核桃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,仿佛能看穿人心底的秘密。

“嗯。”林默应了一声,走到柜台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丝绒盒子,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
盒子不大,约莫巴掌大小,表面没有任何花纹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。

老鬼停下手中动作,目光落在那盒子上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今晚的活儿,有点棘手。买家指名要‘夜插插’,说是要在子时最阴盛的时刻,插进那棵老槐树的根部。”

林默的手指微微一颤,随即恢复平静。他当然知道“夜插插”是什么。这不是普通的物件,而是一把特制的骨钥。传说在百年前的一个血月之夜,有人为了封印地底涌出的阴煞之气,用百年尸骨炼制成钥,插入古树之心,以此镇压地脉。如今,封印松动,这把钥匙便成了续命的关键。

“什么时候送?”林默问。

“今晚子时。”老鬼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古老日晷,“还有三个小时。记住,槐安巷的槐树是活的,它记得每一个靠近它的人。插钥匙的时候,不能回头,不能呼吸超过三秒,更不能想任何关于自己的事。一旦心神动摇,钥匙会反噬,你会成为它的一部分。”

林默点点头,拿起丝绒盒子,转身离开。他没有问老鬼为什么要接这个活,在这个行当里,好奇心是最致命的毒药。他只需要知道,只要完成了这个任务,就能拿到那笔足以让他彻底摆脱过去、重新开始生活的巨额报酬。

走出巷子,夜风更凉了。

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轰鸣声,提醒着他这个世界依然喧嚣而冷漠。林默加快脚步,心中却在盘算着路线。从槐安巷到市中心的老公园,距离不远,但中间要穿过三条主干道,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

他并不害怕鬼怪,他害怕的是人心。

老公园里的那棵老槐树,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。树干粗壮,需要三人合抱,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夜空,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。传说这里曾经是一个刑场,冤魂无数,因此阴气极重。

林默避开巡逻的保安,熟练地翻过公园的铁栅栏,落地无声。他像一只夜行的猫,悄无声息地接近那棵老槐树。

随着距离的拉近,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,仿佛空气变得粘稠,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。手中的黑色丝绒盒子开始发烫,似乎在回应着某种召唤。

他抬起头,看向树根处。那里有一个凹陷的坑洞,形状奇特,恰好能容纳那个盒子。

子时将至。

远处的钟声敲响,沉闷而悠远,一下,两下……

林默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放空大脑。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做的红烧肉,想起了第一次拿到驾照时的喜悦,想起了那些已经模糊的笑脸。他努力回忆着温暖的事物,试图抵御那股从地底升起的寒意。

当最后一声钟声落下,子时正式来临。

月光突然变得惨白,照在老槐树上,仿佛给它镀上了一层银霜。周围的虫鸣声戛然而止,整个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就是现在。

林默猛地蹲下身,双手颤抖着打开丝绒盒子。里面的骨钥散发着幽幽的蓝光,尖锐的顶端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。他没有犹豫,双手紧握钥匙,狠狠地插向树根的那个凹陷处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轻响,钥匙完美地嵌入。

就在这一瞬间,老槐树剧烈地颤抖起来,树干上的树皮如同活物般蠕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一股黑色的雾气从树根处涌出,直冲林默的面门。

林默感到一阵眩晕,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:鲜血、死亡、背叛、绝望……他想要尖叫,想要后退,但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般,无法动弹。

不能回头。不能呼吸超过三秒。不能想任何关于自己的事。*

老鬼的话在耳边回荡。

林默咬紧牙关,强忍着剧痛,强行切断所有思绪。他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,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只有当下的存在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那股黑雾渐渐消散,老槐树恢复了平静。林默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

他赢了。

他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凌晨一点。

任务完成。

林默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转身走向公园出口。他的脚步有些虚浮,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被人追杀的逃犯,而是一个自由的灵魂。

走出公园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林默点燃了一支烟,深吸一口,看着烟雾在晨风中缭绕消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,它静静地矗立在晨光中,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。

但他知道,那不是梦。

那是他用灵魂交换来的新生。

他掐灭烟头,融入清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消失不见。只有那支未点燃的烟,还静静地躺在他刚才坐过的石阶上,等待着下一个过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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