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浓稠得化不开，只有几缕寒月透过斑驳的窗棂，洒在青石板上，泛起一层凄清的霜白。
沈清秋立于庭院中央，一身素白锦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，衣袂翻飞间，竟似与这满院霜气融为一体。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，剑身修长，寒光凛冽，剑尖微微颤抖，似乎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唇边却挂着一抹极淡却极冷冽的笑意，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里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层。
这是她离开的第七日。也是他“死”去的第七日。
三个月前，大婚之日，红烛高照，喜乐喧天。她穿着正红色的嫁衣，一步步走向那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——当朝太子，萧景琰。然而，当喜帕被掀开的那一刻，她看到的不是萧景琰温润如玉的脸庞，而是满屋的黑衣死士，以及萧景琰手中那杯毒酒。
“清秋，对不住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依旧温柔，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，“你要的权势，朕给你。你要的自由，朕也给你。只要你乖乖喝下这杯酒，沈家便不会满门抄斩。”
她笑了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她喝下了酒，毒发身亡，尸身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，连最后一丝尊严都被践踏殆尽。
可谁也没想到，沈清秋没死。
她被人救起，却身中奇毒，经脉尽断，从此与江湖彻底绝缘。她在北境苦寒之地蛰伏了三年，从一名娇滴滴的相府千金，蜕变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面杀手。她学会了用毒，学会了杀人于无形，也学会了将那颗曾经柔软的心，彻底冰封。
今日，是她复仇的日子。
庭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，沉稳而有力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。沈清秋的手指紧紧扣住剑柄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她没有回头，因为她知道，那个人来了。
“清秋。”
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。
沈清秋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已是一片冰冷。她缓缓转过身，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男人。萧景琰瘦了，眼窝深陷，胡茬凌乱，昔日的尊贵与从容消失殆尽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憔悴和……愧疚？
“太子殿下深夜造访，是想看看故人吗？”沈清秋的声音清冷如冰碴，不带一丝感情。
萧景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子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。他记得她最爱穿白衣，笑起来眉眼弯弯，像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。可现在的她，像是一株开在冰雪中的寒梅，美丽却致命。
“我不是太子，”萧景琰苦笑一声，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，那是他们定情之物，“我只是萧景琰。”
沈清秋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，瞳孔微微收缩。三年了，他竟还留着这个。
“你救我，杀我，如今又来做什么？”沈清秋手中的长剑缓缓抬起，剑尖直指萧景琰的咽喉，“是因为良心不安，还是因为后悔？”
萧景琰没有躲避，反而向前迈了一步，任由剑尖刺破皮肤，渗出一丝血珠。“后悔。我后悔没有早点看清皇室的险恶，后悔没有保护好你，更后悔……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痛苦。”
“痛苦？”沈清秋冷笑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嘲讽，“对于沈家三百口人来说，这痛苦远远不够。萧景琰，你所谓的愧疚，对我来说，不过是另一种折磨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手腕一抖，长剑化作一道寒光，直逼萧景琰心口。这一剑，快如闪电，狠辣决绝，是她这三年来日夜苦练的成果，也是她心中积压已久的恨意。
萧景琰没有躲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，眼中满是悲凉。
就在剑尖即将触及他心脏的那一刻，萧景琰突然伸手，抓住了她的剑刃。鲜血顺着他的手掌流淌下来，滴落在青石板上，绽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。
“动手吧。”萧景琰轻声说道，“如果你杀了我，能解你心头之恨，那我甘之如饴。”
沈清秋愣住了。她没想到萧景琰真的会让她杀。她握着剑柄的手在颤抖，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：儿时他在灯下教她写字，少年时他在雨中为她撑伞，大婚那日他温柔的眼神……以及后来，他冷漠地递给她那杯毒酒。
恨吗？当然恨。
痛吗？当然痛。
可是，当真正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，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恨意，竟开始动摇。
“为什么？”沈清秋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为什么你不躲？”
“因为我爱你。”萧景琰淡淡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从始至终，我爱的只有你一人。当年逼你喝下毒酒，是因为父皇以沈家性命相胁，我只能演一出戏，让你假死脱身，暗中派人救你。但这三年，我每一天都在悔恨中度过，每一天都在寻找你。”
沈清秋怔在原地，大脑一片空白。假死？演戏？
“你不信我。”萧景琰看着她迷茫的眼神，心中一阵刺痛，“没关系，你可以继续恨我。但请记住，无论过去如何，现在的我，只想陪在你身边，弥补曾经的过错。”
夜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月光洒在两人身上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沈清秋看着萧景琰掌心的伤口，又看了看他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，心中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她缓缓松开剑柄，后退一步，眼中的杀意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“萧景琰，”她轻声说道，“这笔账，我们慢慢算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走入夜色之中，身影渐行渐远，只留下一个孤独而决绝的背影。
萧景琰望着她的背影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欣慰的笑容。他知道，这场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，但只要她愿意回头，他就会一直在这里，等她。
夜色侵霜，寒意透骨，但在这冰冷的月色下，两颗破碎的心，似乎找到了一丝温暖的契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