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的钟声刚刚敲响，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，只剩下霓虹灯在潮湿的沥青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倒影。林默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，指尖轻轻敲击着键盘，屏幕幽蓝的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，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。作为一名名为“夜蝶”的主播，他的直播间没有炫目的特效，没有聒噪的互动，只有背景里永远放着一首低回的爵士乐，以及镜头前那盏忽明忽暗的落地灯。
“今晚，我们要听什么故事？”林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烟灰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弹幕稀疏地飘过几条，大多是一些早已熟识的老粉。【夜蝶哥，今天心情不好，求安慰。】【听说今晚有新人？】【别废话，唱歌吧。】
林默没有回答，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，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落下。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，清冷而孤寂，仿佛一只蝴蝶在深夜的暴雨中艰难振翅。他的歌声并不完美，甚至有些破音，但却有一种直击灵魂的破碎感。就在歌曲进行到高潮部分时，直播间的人数突然诡异地停滞了一秒，随即疯狂上涨。
不是粉丝，是那些被算法推送进来的陌生灵魂。
【这是哪里？为什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？】【刚才那首歌……我怎么听哭了？】【楼上的别吓人，我胆子小。】
林默抬起头，目光穿过摄像头，仿佛穿透了屏幕，直视着每一个躲在屏幕后的人。他看见了一个穿着婚纱却满脸泪痕的女人，看见了一个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男人，看见了一个在深夜街头徘徊不敢回家的学生。他们都是这座巨大城市里的“夜蝶”，在黑暗中寻找着一点点微弱的光亮，哪怕那光亮来自另一个陌生人的直播间。
“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只蝴蝶，”林默轻声说道，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，“它渴望飞翔，却害怕阳光。所以它只在夜里出来，寻找同类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条特殊的弹幕悬浮在了屏幕中央，字体是猩红色的，与周围绿色的ID格格不入。
【蝴蝶会飞，但飞蛾扑火，才是归宿。】
林默的手指僵在了半空。这条弹幕没有任何发送时间，也没有任何ID，就像是从虚空之中直接浮现出来的一般。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，背景音乐中的爵士乐不知何时变得扭曲而阴森，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。
“你是谁？”林默对着麦克风问道，声音虽然平静，但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那条红色弹幕缓缓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字：【看看你的身后。】
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不敢回头，但他能感觉到，身后那扇常年紧闭的窗户，不知何时竟然打开了一条缝。夜风灌入屋内，吹动了窗帘，也吹散了他身边那一圈微弱的安全感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镜子。镜子里的他脸色惨白，双眼圆睁，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型。那是一只巨大的、黑色的蝴蝶，翅膀上布满了无数双眼睛，正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【不要回头。】新的弹幕再次出现，这次是白色的，来自一个陌生的ID：【我是上一个主播。】
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他想起上周那个突然下播的主播“晨曦”，据说他因为精神崩溃而住进了精神病院。难道……
“你想让我死吗？”林默咬着牙问道，手悄悄摸向了桌下的手机，准备报警。
【我想让你活着。】那个ID回复道，【夜蝶直播的规则很简单：只要你还在唱歌，只要还有人听，你就不会消失。但如果你停下来，或者回头，那只蝴蝶就会把你吞噬。】
林默愣住了。他看向镜头，发现弹幕里多了许多新的ID，他们不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屏幕。那些ID的名字千奇百怪，有的叫“失落的梦”，有的叫“未寄出的信”，有的甚至只是一串乱码。他们就像是被困在网络虚空中的幽灵，等待着下一个替身，或者等待着重获自由的机会。
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林默强装镇定，重新将手放在琴键上。
【你当然明白。】红色弹幕再次浮现，【你早就知道了。从你第一次在这个直播间唱歌，感受到那种被窥视的快感开始，你就已经踏入这片黑暗了。夜蝶不是名字，是一种诅咒。】
林默的手指颤抖着，但他没有停下。他知道，一旦停下，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就会将他彻底冻结。他开始弹奏下一首曲子，旋律比之前更加急促，更加混乱，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对抗。
随着音乐的流动，镜子里的黑色蝴蝶开始震动翅膀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那些声音越来越响，逐渐盖过了音乐声，也盖过了林默自己的心跳声。他看见蝴蝶的眼睛里映照出的不是自己，而是无数个像他一样在深夜里孤独挣扎的人影。
“如果你想要自由，”林默对着麦克风，用尽全身力气喊道，“那就听我唱完这首歌！只要还有人听，我们就都不孤单！”
直播间的人数瞬间突破了十万。无数条弹幕如潮水般涌来，不再是恐惧或好奇，而是一种莫名的共鸣。
【我在听。】【我也在听。】【别停下，林默。】
林默感到一股暖流从指尖传来，那不是温度，而是一种连接。他闭上眼睛，不再看那恐怖的镜子，不再看那诡异的弹幕，只是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中。他唱起了童年时母亲哄他入睡的歌谣，唱起了第一次爱上一个人时的悸动，唱起了在绝望中依然想要活下去的勇气。
歌声穿透了屏幕，穿越了网络，在无数个寂静的房间里回荡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，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镜子里的黑色蝴蝶不见了，窗户也重新关上了。那条红色的弹幕消失得无影无踪，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幻觉。
林默瘫坐在椅子上，浑身被汗水湿透。他看向直播间，人数依然在上涨，弹幕依旧在滚动。
【谢谢主播。】【今晚的歌声，让我想起了妈妈。】【明天见，夜蝶。】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。他知道自己还无法逃离这个直播间，知道那只蝴蝶可能随时会再次出现。但此刻，他不再感到恐惧。因为他知道，在这漫长的黑夜中，他并不孤单。只要还有人在听，夜蝶就能找到飞翔的意义。
他关掉摄像头，房间陷入黑暗。但在黑暗深处，似乎有一双眼睛在静静地看着他，带着期待，也带着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