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，潮湿的水汽像一层黏腻的薄膜，死死地糊在玻璃窗上，将城市的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而诡异的猩红。林婉坐在床沿，手里攥着那部早已黑屏的手机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房间里静得可怕，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，以及——隔壁房间传来的，那断断续续的哼唱声。

“嗯……嗯……”

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老旧收音机调频不准时的电流杂音，却又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薄薄的墙壁，钻进林婉的耳膜。那是婆婆的声音。自从搬进这套位于老城区的独栋自建房后，这种声音就每晚准时响起。起初，林婉以为婆婆只是年纪大了，睡觉不老实，或者是在梦中念叨着什么家常琐事。她曾好心地去敲过门，询问是否需要热水，但门从里面反锁着，婆婆隔着门板回答的声音总是含糊不清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疲惫，说只是睡不着，让林婉别管她。

然而，今晚的氛围格外不对劲。

林婉的丈夫陈刚出差去了省城，说是处理一个紧急的项目，预计要三天后才回来。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她和婆婆两个人。婆婆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，丈夫去世后，她就一直独自生活在这栋房子里。林婉嫁给陈刚时，婆婆虽然面色冷淡，但并未表现出敌意，反而在生活上照顾有加。只是从那栋房子搬进来之后，婆婆的眼神变得越来越空洞，仿佛灵魂被抽空了一般，而那个诡异的哼唱声，也开始了。

“嗯……哎……”

哼声的节奏变了。不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呢喃，而是变成了一种带有旋律的调子。那调子古老而苍凉，像是某种祭祀时的挽歌，又像是旧时戏台上唱罢谢幕后的余音。林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她下意识地掀开被子，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

她走到墙边，耳朵紧贴着那面冰冷的墙壁。声音更清晰了，甚至能听到婆婆呼吸时那种沉重的喘息声，像是拉风箱一样，一下又一下，拉扯着林婉紧绷的神经。突然，哼声戛然而止。

林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屏住呼吸，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。几秒钟的死寂后，门把手缓缓转动了一下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
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。

林婉猛地后退一步，撞到了身后的书桌，桌上的茶杯晃动了一下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她不敢出声，双手紧紧捂住嘴巴，惊恐地看着那扇门。门并没有打开，只是虚掩了一道缝隙，黑洞洞的阴影从门缝里延伸出来，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
“婉婉……”

婆婆的声音突然响起，不再是那种含糊的哼唱，而是清晰、沙哑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，“你醒着吗？”

林婉浑身僵硬，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想喊陈刚，想报警，但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四肢，让她动弹不得。

“我知道你醒着。”婆婆的声音继续传来，伴随着脚步声，一步一步，缓慢而沉重地走向林婉的房间，“我在找你。”

找谁？找林婉吗？还是找别的什么东西？林婉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，她想起婆婆最近日益消瘦的面容，想起她半夜经常独自坐在院子里发呆，想起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浓重的、类似陈年檀香混合着腐烂泥土的味道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，照亮了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。婆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，头发花白且凌乱，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，仿佛刀刻一般。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婉，瞳孔中没有任何焦距，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
“婆婆……你……”林婉颤抖着声音，终于挤出了几个字。

婆婆没有回答，只是径直走向林婉，那股令人作呕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，轻轻抚摸着林婉的脸颊，指尖冰凉刺骨。

“他回来了。”婆婆低声说道，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，“他说，他喜欢听我唱歌。他说，只要我唱，他就永远不离开我。”

林婉浑身汗毛倒竖，她猛地推开婆婆，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。婆婆并没有阻拦，只是站在原地，看着林婉的背影，继续哼起了那首诡异的歌谣。

“嗯……嗯……”

林婉冲出房间，一路狂奔下楼。她不敢回头，不敢停歇，直到冲出大门，跑到满是积水的街道上，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雨还在下，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身上，却浇不灭她心中的恐惧。

她拿出手机，颤抖着拨通了陈刚的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，那头传来陈刚疲惫的声音：“喂？婉婉？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？”

“老公……婆婆……婆婆她……”林婉语无伦次地说道。

“婆婆怎么了？”陈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，“她还好好的啊，我刚才还跟她通电话，她说今晚睡得很好。”

林婉愣住了，手机从手中滑落，摔在积水的地面上，屏幕碎裂，但通话并没有断开。

“你说……婆婆睡得很好？”

“是啊，”陈刚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婉婉，你是不是太累了？婆婆一直都很健康，她怎么可能……”

“不可能什么？”林婉颤抖着问。

“不可能发出那种声音。”陈刚轻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种林婉从未听过的冷漠，“婉婉，你回头看看，身后没有人，对吧？”

林婉猛地回头。空荡荡的街道，只有路灯在雨中投下昏黄的光晕。没有任何人影。

就在这时，她的手机里传来了婆婆的哼唱声，清晰得就像在她耳边响起。

“嗯……嗯……”

林婉绝望地闭上眼，她知道，无论她逃到哪里，那个声音都会如影随形。因为从搬进那栋房子的那一刻起，她就再也没有真正离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