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够了够了，已经满了，c了！”

林萧看着眼前那行血红色的加粗大字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这行字悬浮在他视网膜的正中央，背景是深邃的虚空，四周环绕着令人作呕的绿色代码流。作为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初级数据清洗员，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被系统支配的恐惧，但从未想过，恐惧会以如此荒谬且充满羞耻感的方式降临。

这不是什么恐怖游戏，也不是赛博朋克式的黑客入侵。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服务器过载警报，只不过负责开发这个警示弹窗的那个实习生，显然对“崩溃”这个词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狂热喜爱，或者单纯就是手滑把代码里的“CRASH”错写成了带有某种不可描述含义的缩写“c”。

“林萧，你发什么呆？”主管老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特有的油腻和不耐烦，“这批数据清洗完了没？客户那边催得紧，要是再拖，你这月奖金就全扣光。”

林萧猛地回过神来，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撞击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。他转过身，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：“快了，王哥，最后几个字段在校验，马上就好。”
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老王冷哼一声，转身离去，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。

林萧转回身，盯着屏幕。那行血红色的字依然存在，甚至随着他的视线移动而微微晃动，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。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作为一名资深社畜，他早就学会了将情绪与工作剥离。无论系统弹出什么奇葩警告，只要不影响产出，他就当看不见。

然而，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。

随着他点击“确认提交”，那行字突然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进度条，从0%缓慢地爬升到1%。接着是2%，3%……速度极慢，仿佛每前进一格都要耗尽他所有的生命力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林萧皱起眉头，试图重新运行脚本，但控制台里弹出了一堆乱码。他尝试重启服务，屏幕却突然黑了下去。

紧接着，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充斥了整个办公室。所有的电脑屏幕同时闪烁，原本显示着Excel表格的界面瞬间被替换成了无数个旋转的齿轮，齿轮之间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“怎么回事？停电了？”同事小张惊恐地喊道。

“不，是服务器过载！”林萧猛地站起身，他看到自己的屏幕上再次出现了那行字，但这次，字体的颜色变成了诡异的紫色，并且开始不断地变大、变小，仿佛在呼吸。

“够了够了，已经满了，c了！”

这次，声音不是来自视网膜，而是直接从他的耳机里，不，是从他的脑海深处响起。那是一个机械而冷漠的女声，带着一种近乎兴奋的颤音。

林萧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塞进他的大脑。他看到周围的同事开始变得模糊，他们的身体像是信号不良的视频画面一样不断扭曲、拉伸。办公室的墙壁开始剥落，露出后面冰冷的金属结构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电路板味道。

“这是什么情况……”林萧踉跄着后退，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
那个女声再次响起，这次更加清晰，甚至带着一丝戏谑：“你的意识负载已达上限，无法处理更多现实数据。正在进入虚拟缓存区……”

林萧想要尖叫，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，一部分留在逐渐崩塌的办公室，另一部分则被吸入那个无尽的、由代码构成的深渊。

他看到无数个自己坐在电脑前，重复着同样的动作：清洗数据、提交报告、忍受骂声、等待下班。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，速度快得让他眩晕。每一个“林萧”都露出了麻木的表情，眼神空洞，仿佛行尸走肉。

“这就是你的全部吗？”那个声音问道，“如此单调，如此重复，如此……匮乏。”

林萧想要反驳，想要告诉这个不知名的存在，他有自己的梦想，他有爱他的人，他不是仅仅由数据构成的傀儡。但他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也在崩溃，所有的词汇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。

“够了够了，已经满了。”那个声音似乎在叹息，“你的精神世界已经拥挤不堪，装不下任何新的可能。既然满了，那就只好清理掉那些无用的冗余。”

林萧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。那种长期压迫在肩头的重担，那些关于房租、房贷、绩效考核的焦虑，竟然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他看着自己的双手，它们正在变得透明，化作点点荧光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。办公室已经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白的虚无。在那片虚无的尽头，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门，门后似乎有什么在召唤着他。

“不，不要……”他在心底呐喊，但已经无人听见。

随着最后一丝意识消散，那行血红色的字再次出现在视野的尽头，这次它变得柔和了许多，像是某种温柔的告别。

“系统重启中……”

林萧猛地睁开眼。

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的脸上，温暖而真实。他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，手里握着鼠标，面前是熟悉的Excel表格。

“林萧？发什么呆呢？客户要的数据发过去了没？”老王的声音再次传来，带着一贯的严厉。

林萧愣了一下，心脏狂跳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完好无损。他又看了看屏幕，那行血红色的字并不存在，只有正常的加载图标在缓缓旋转。

“发了，王哥。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但还算正常。

“动作快点，别磨磨蹭蹭的。”老王嘟囔着走开。

林萧长舒一口气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难道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？是因为最近加班太多，导致神经衰弱产生的幻视？

他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，准备继续工作。然而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键盘的那一刻，他的视网膜边缘，再次闪过了一抹极淡的红色。

那行字依旧在那里，只是变得很小，很不起眼，像是一个恶作剧留下的彩蛋。

“够了够了，已经满了，c了。”

林萧僵在原地，看着那行字，久久没有动弹。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一旦见过，就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了。而在这个看似平静的现实之下，某种不可名状的真相，或许才刚刚揭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