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尘盯着手机屏幕，指尖悬停在“确认支付”的按钮上方，犹豫了整整三分钟。

屏幕上显示的APP界面简陋得有些复古，背景是纯黑色的，中间只有一个鲜红的按钮：【大世界影城·午夜场特惠】。售价：9.9元。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小字：【注：本影城位于现实夹缝，入场需持有效生命体征，禁止携带金属制品，观影期间严禁离场。】

“又是这种恶作剧软件。”江尘叹了口气，指尖还是滑了下去。反正只要九块九，就当是给生活找点乐子。最近他在这个大城市里漂泊了三年，租住在只有十平米的地下室，每天对着电脑敲代码，精神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。他急需一点刺激，或者一点解脱。

支付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，紧接着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一张电子票根出现在屏幕中央，上面印着影厅号：0号厅，时间：今晚23:59。更诡异的是，原本显示定位的地方，此刻却是一片乱码，仿佛信号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吞噬了。

江尘耸耸肩，把手机塞回兜里。窗外的雨下得正大，雷声隐隐滚过天际，像是某种巨兽的低吼。他收拾好东西，准备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点泡面，顺便在雨停前回家。然而，当他推开地下室那扇生锈的铁门时，却发现原本通往街道的楼梯不见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、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。

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早已绝版的电影海报，有些海报上的角色似乎在微微蠕动，眼神死死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血腥味混合着爆米花的甜腻气息，令人作呕却又莫名兴奋。

“这是……”江尘咽了口唾沫，心跳骤然加速。他没有逃跑，因为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，或者说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在驱使着他向前。他掏出手机，发现信号格已经归零，但那张电子票根却散发着淡淡的幽光，指引着他走向长廊的尽头。

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黑色铁门，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子：【大世界影城】。

江尘推开门，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大厅空旷得可怕，只有零星几个观众散落在座位上。他们大多低着头，看不清面容，身上穿着各朝各代的服饰，有的穿着西装革履，有的穿着粗布麻衣，还有的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。

江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座椅柔软得不可思议，仿佛包裹着他的身体，将他所有的警惕性一点点剥离。

此时，墙上的时钟指向了23:59。

灯光骤灭，银幕亮起。

没有片头曲，没有广告。银幕上直接出现了一个画面：一间熟悉的卧室，镜头晃动得厉害，像是手持摄像机拍摄的。画面中央，一个男人正坐在电脑前，神情疲惫地敲击着键盘。

江尘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那是他。

是他昨天深夜加班时的场景。

“幻觉……这一定是某种高科技投影或者全息技术……”江尘喃喃自语，声音却在颤抖。

银幕里的“江尘”突然停下了动作，缓缓转过头，直直地看向镜头。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，仿佛在对着屏幕外的观众说话。

“你看，”银幕里的江尘开口了，声音经过电流的处理，显得沙哑而失真，“你一直以为自己在看戏，其实你才是戏里的演员。今天的世界，太安静了，我们需要一点噪音。”

周围的黑暗里，传来了咀嚼声。

江尘惊恐地环顾四周，发现那些原本低着头的观众，此刻都抬起了头。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张巨大的、咧开的嘴，里面布满了细密的尖牙。

“团购成功。”一个机械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“本影院特供剧目：《绝望的旁观者》。剧情预告：您将目睹自己最恐惧之事的三次循环播放，直至精神崩溃，成为影院新的固定座席。”

江尘想要尖叫，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冲过去拉开铁门逃出去，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坐回了椅子上。

银幕上的画面开始快进。他看到了自己失业的那天，看到了房东把他行李扔在门口的雨夜，看到了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的叹息。这些记忆如同锋利的刀片，一刀刀割开他早已结痂的伤口。

“不……这不是真的……”江尘抱住头，指甲深深嵌入头皮。

“欢迎加入大世界影城。”那个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丝戏谑，“在这里，痛苦是免费的，而娱乐，是有价的。您支付的9.9元，购买的是观看痛苦的资格。”

突然，银幕画面一转，变成了第一人称视角。江尘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拉扯，似乎要进入那个画面之中。他看到了另一个“自己”，正站在一条无尽的走廊里，四周是无数扇紧闭的门，每一扇门后都藏着他未曾做出的选择，未曾说出口的话，未曾挽回的遗憾。

“选择一扇，进去吧。”声音诱导道，“或者，留在这里，继续看。”

江尘的眼角流下了一行血泪。他颤抖着手，摸向口袋里的手机，想要关机，想要逃离这个疯狂的噩梦。但在黑暗中，他摸到的不是手机，而是一张冰凉的金属票根。

他低下头，借着银幕微弱的光，看到了票根上多出了一行新的小字：

【今日场次已结束。感谢您的观看。下次团购时间：明天凌晨00:00。票价：您的记忆。】

周围的观众开始鼓掌，掌声整齐划一，如同某种仪式的伴奏。江尘看着那一张张没有脸孔的嘴，突然意识到，自己可能再也走不出这个大厅了。

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，另一个年轻人正盯着手机屏幕，指尖悬停在【大世界影城·午夜场特惠】的按钮上，犹豫了整整三分钟。

江尘笑了，笑得凄厉而绝望。

“快按下去，”他对着虚空轻声说道，“这里很精彩，真的。”